约会之后的那个周一,邢克垒破天荒地迟到了。
不是训练迟到——他依然五点半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而是心理评估迟到。每周一上午十点是他和沈星遥固定的评估时间,但那天他拖到十点十五才出现在咨询室门口。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迟到了十五分钟。”
“训练加时了。”邢克垒坐到沙发上,表情坦然。
“什么训练?”
“体能。”
“你上周的体能数据已经达标了。”
“达标不够,要优秀。”
沈星遥放下笔,看着他。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冲过澡,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出卖了他。
“昨晚没睡好?”她问。
邢克垒沉默了一秒:“还行。”
“几点睡的?”
“……两点。”
“为什么那么晚?”
他别过头,耳朵微微泛红:“在看攻略。”
沈星遥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说不用攻略的。”
“那不一样。”邢克垒的声音闷闷的,“上次是第一次,这次……要有进步。”
沈星遥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柔软的暖意。这个人,连谈恋爱都要追求“进步”,像对待训练科目一样认真。
“那你看了什么攻略?”她问。
“不能告诉你。”邢克垒的表情严肃起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星遥笑着摇头,没有追问。她拿起评估表,开始例行的问询。邢克垒一一回答,状态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手不抖了,睡眠改善了,应激反应指数也降到了正常范围。
“恢复得不错。”沈星遥在评估报告上写下结论,“继续保持。”
“那是不是可以不用每周来两次了?”邢克垒问。
沈星遥抬头看他:“你想减少频率?”
“不想。”他说,“但如果你觉得没必要,我可以——”
“我没说没必要。”
“那你觉得有必要?”
“我觉得有必要。”沈星遥面不改色地说,“你的恢复期还需要持续观察。”
邢克垒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顾问,”他说,“你这是在滥用职权。”
“我这是专业判断。”沈星遥合上评估表,推了推眼镜,“邢队有异议?”
“没有。”邢克垒站起来,“沈顾问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今天的蜂蜜水,放了两包?”
“放了。”
“谢谢。”
他推门出去了,步伐轻快。
沈星遥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嘴角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这天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三点,沈星遥去训练场做例行观察。她站在器械区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记录队员们的状态。
“沈顾问。”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特警队员——不是猛虎突击队的,应该是其他中队的。中等身材,面容冷硬,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好。”沈星遥礼貌地点头。
“我听说你是新来的心理顾问?”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起来挺年轻的。”
“心理学博士,从业五年。”沈星遥的声音很平静,“请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那人靠在器械架上,语气漫不经心,“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进猛虎的?听说……是邢队的关系?”
沈星遥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表情没有变化。
“我是通过正常招聘程序入职的。”她说,“你有疑问可以去找人事部门核实。”
“正常招聘?”那人笑了一下,“猛虎这么多年没配过心理顾问,你一来了就占了个编制。说实话,队里不少人有意见。”
“什么意见?”
“觉得你是个花瓶。”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靠关系进来,没什么真本事。至于靠的什么关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星遥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王浩,三中队。”
“王浩同志,”沈星遥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冷意,“你对我的专业能力有质疑,可以向上级反映。但如果你认为我是靠‘关系’进来的,请你拿出证据。如果没有证据,这就是诽谤。”
王浩的表情变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硬气。
“我可不是诽谤,”他撇嘴,“队里谁不知道你和邢队——”
“王浩!”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训练场那边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邢克垒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冰。
“你在干什么?”他站到沈星遥面前,目光盯着王浩。
“邢队,我就是跟沈顾问聊两句——”王浩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
“他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花瓶。”沈星遥在旁边平静地补充。
邢克垒的眼神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冷。
“王浩,”他的声音很低,“你再说一遍。”
王浩的脸色变了:“邢队,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邢克垒往前走了一步,“说沈顾问是花瓶?说她是靠关系进来的?”
“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邢克垒的声音依然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一个三期士官,在训练场上公然诋毁上级指派的心理顾问,这叫‘随便说说’?”
王浩的脸白了。
“邢队,我——”
“回去写检查,三千字。”邢克垒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明天早上交到我桌上。再有下次,纪律处分。”
王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训练场上安静了几秒。周围的队员都装作在训练,但耳朵都竖得老高。
邢克垒转过身,看着沈星遥。
“你没事吧?”
“没事。”沈星遥摇头,“这种事我见多了。”
“见多了?”邢克垒的眉头皱起来,“之前也有人说过?”
沈星遥没有回答。
邢克垒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突然涌上一阵烦躁。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但他受不了别人这么说她。
“沈星遥,”他说,“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有谁在背后说你。”他的声音有些硬,“我会处理。”
“邢克垒,”沈星遥抬头看着他,“你是队长,不是我的保镖。这种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
“用专业能力证明自己。”沈星遥的声音很平静,“比用权力压人更有效。”
邢克垒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每次看到她被欺负,他就会想起十年前那个蹲在走廊角落里的女孩。那时候他只能给她一枚项坠,但现在,他可以站在她前面。
“沈星遥,”他说,“我知道你能处理。但你能不能……让我也做点什么?”
沈星遥看着他,目光柔软了一些。
“你已经做了。”她说,“你站在这里,就够了。”
邢克垒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训练场上还有那么多队员在看。
“晚上再说。”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训练场。
沈星遥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果然,晚上回到宿舍,沈星遥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
“沈顾问,别以为有邢队罩着就万事大吉。猛虎不欢迎花瓶。”
沈星遥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有些疲惫——这种质疑,从她入行第一天起就没有停过。心理学这个专业,在很多人眼里就是“聊聊天”、“说说话”,谁都能干。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操场照得昏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邢克垒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
“下来。”
沈星遥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邢克垒站在楼下,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仰头看着她的窗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她下楼,推开门。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他把袋子递给她。
沈星遥打开,里面是一盒蜂蜜、一袋红枣、一包枸杞。
“这是什么?”
“补气血的。”邢克垒的声音有些生硬,“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沈星遥看着他,有些意外。她以为他是来问匿名消息的事,没想到是来送补品的。
“你怎么知道我脸色不好?”
“观察。”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队长的基本素养。”
沈星遥忍不住笑了。
“谢谢。”她说。
邢克垒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沈星遥,今天的事——”
“我已经处理了。”沈星遥打断他,“给三中队发了一份我的专业履历和过往案例报告,抄送了政治处。”
邢克垒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处理方式,比我还狠。”
“专业的事用专业的方式解决。”沈星遥说,“比用权力压人更有效。”
邢克垒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是欣赏,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沈星遥,”他说,“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什么样?”
“什么都自己扛。”
沈星遥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她说。
邢克垒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以后不用习惯了。”他说,“有我在。”
沈星遥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认真。
“邢克垒,”她说,“你不怕别人说你滥用职权?”
“怕什么?”他看着她,“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说。”
“那你不怕影响你的形象?”
“我的形象是靠打出来的,不是靠装出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他的声音低下去,“如果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我还当什么队长?”
沈星遥愣了一下。
“自己人”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邢克垒,”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没学会。”他别过头,“是攻略上写的。”
沈星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攻略上还写了什么?”
“写了……”他的耳朵又开始泛红,“写了要站在她前面,不是站在她旁边。”
“为什么?”
“因为站在旁边,只能一起挨打。站在前面,才能挡住。”
沈星遥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邢克垒,”她说,“你不用挡在我前面。”
“为什么?”
“因为我也会站在你前面。”她看着他,“你是特警,你面对的是枪和刀。我面对的是流言蜚语。你觉得,哪个更需要人挡?”
邢克垒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力量。
“沈星遥,”他说,“你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十年前,你蹲在角落里,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他的声音很低,“但现在,你像……”
他想了很久,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沈星遥替他接了:“像一颗星星?”
“不是。”邢克垒摇头,“星星太远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像一盏灯。不刺眼,但照得亮。”
沈星遥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连情话都要从攻略上学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邢克垒,”她说,“攻略上连这个都写了?”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这是我自己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星遥站在路灯下,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在训练场上冷硬如铁,在任务中果断凌厉,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笨拙地、认真地,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她。
“邢克垒,”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明天早上,蜂蜜水放三包。”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表现好。”
邢克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起来。
“那明天能不能放四包?”
“贪心。”
“战术需要。”
沈星遥笑着摇头,没有松开他的手。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那天晚上,沈星遥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到那条匿名消息还在。
她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她只是在消息下面打了一行字,保存在备忘录里:
“花瓶还是武器,时间会证明。而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袋红枣,拆开,吃了一颗。
很甜。
她笑了笑,关灯睡觉。
窗外,路灯还亮着。楼下,一个身影站了很久,直到她的窗户彻底暗下来,才转身离开。
那盏灯,不需要他照亮。
但他愿意,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亮着。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