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二十铢的秘密

靳朝最近察觉到自己似乎染上了一种怪癖。每日清晨醒来，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便是她的身影；夜晚入眠，最后的思绪也停留在她身上。在这中间清醒的十多个小时里，他还总能找出各种理由往清迈跑。

修车铺的工作他倒是没落下，可三赖却打趣说他的人虽在这儿，魂儿却没了踪影。他并未反驳。这周他已经跑了四趟了。周一送轮胎，周二看望朋友，周三干脆懒得找借口，直接奔赴而去。周四三赖把车钥匙藏起来了，这才让他消停了一天。

今日周五，他又出现在店门口。温知意正为客人包香薰，抬眸望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扬，旋即低头继续忙活。靳朝在门口伫立片刻，自觉地坐到了那张藤椅上。

如今他已不再带水了——自上次那事后，他发现温知意店里有个小冰箱，里面永远冰着矿泉水。他曾问过她，她说一个人喝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此后他就厚着脸皮自行取用了。

客人离去后，温知意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捧着，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今天又有什么事？”她问道。

靳朝梗着脖子回答：“路过。”“嗯。”温知意点点头，抿了口茶，“都路过六次了。”靳朝被呛得咳嗽起来。温知意瞅着他咳，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算错了？”她又问。

靳朝闷声道：“没算错。”“那六次路过，想好第七次的借口了吗？”温知意看着他，脸上盈着笑，眼里闪烁着光芒，并无半分嘲弄之意，仅仅只是纯粹的……欣喜。

他忽然觉得，被她看破也没什么不妥。“想好了。”他说，“来还钱。”随即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铢纸币，递到她面前。

温知意愣了一下：“什么钱？”“第一个香薰。”靳朝看着她，“你说二十铢，我给了，那是你的价。但这个——”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个“夜夜好眠”的小盒子，“你没收钱。”

温知意瞧着纸币，再看看他，没有接。“靳朝，”她轻声道，“那是送你的。”

“我知道。”他将钱塞进她手里，“所以得还。”温知意低头凝视手里的二十铢，沉默良久。

再次抬头时，她的眼眶略微泛红。靳朝慌了神：“怎么了？”

温知意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那二十铢叠好，放进衣服口袋。“你知道吗，”她声音轻轻地说，“我外婆以前也这样。小时候我帮她干活，她给我零花钱，我不收，她就硬塞给我，说——‘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靳朝愣住了。温知意望着远处的巷口，接着说：“后来她走了，就再没人给我塞过钱了。”空气仿佛凝滞了。巷子里吹来一阵风，几片三角梅的花瓣飘落，恰巧落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

靳朝注视着她，内心像是被轻柔地捏了一下。他张嘴欲言，却发不出声。温知意先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吓到你了？”

靳朝摇摇头。“那就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走吧，请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你给了我二十铢。”温知意眨眨眼，“这是你应得的。”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街边小店，售卖清迈面。温知意显然是这儿的常客，老板娘看见她便笑了，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泰语。靳朝听懂了几个词——“男朋友”“第一次见”“长得帅”。

温知意神色如常地用泰语回应了一句什么，老板娘笑得更欢了。“你说啥了？”靳朝询问。

温知意给他倒水：“说你是来收车的客户。”靳朝：“……哦。”

两碗热腾腾的面上桌，上面铺着炸得酥脆的猪皮。温知意低头吃面，斯文地一根一根挑着。靳朝望着她，忽然问道：“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温知意筷子一顿。她抬眸看向他，眼尾弯了弯：“你呢？”

靳朝没做声。温知意说道：“你也一个人吧。曼谷那边，有家人吗？”

靳朝摇摇头。“那你咋过的？”

靳朝思索片刻：“干活、打拳、睡觉。”

“不寂寞吗？”

靳朝沉默了。怎么可能不寂寞呢？深夜独处出租屋时，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打拳受伤无人照料，赢得比赛无人分享喜悦，饿了一天回去，冰箱空空如也，只能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等待天明。而这些，他从未向他人倾诉过。

温知意看着他，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靳朝，以后你要是寂寞了，就来清迈。”

靳朝抬眼望向她。温知意没抬头，声音从碗里传出：“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那晚，靳朝没有返回曼谷。他在清迈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她的话语——“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活了二十六载，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次日清晨，他前往店里。温知意刚刚开门，正在擦拭柜台。看到他，她愣了一下：“没回去？”

“嗯。”靳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早餐。”

温知意接过一看，是清迈面和一袋荔枝。她抬起眸子，眼尾弯弯：“为啥买荔枝？”

靳朝别过脸：“你不是爱吃嘛。”

温知意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靳朝开始局促不安，她才低下头，轻声说：“靳朝，你记性真好。”她说的是荔枝的事，上周去外婆那儿，他仅见过一次。

靳朝别扭地说：“凑巧买到的。”

“嗯，凑巧。”温知意点点头，把那袋荔枝小心地放入冰箱里。随后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靳朝打开一瞧，是一盒新香薰，标签上写着“朝暮”二字。他愣住了。

“新调制的。”温知意声音轻轻地说，“里面有檀木、乳香，还有一点点柑橘。檀木和乳香是归途的味道，柑橘是——”

她顿住了，没往下说。靳朝看着她：“柑橘是啥？”

温知意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柑橘是甜的。”她说，“因为和你共处的日子，是甜的。”

风从门口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靳朝站在原地，紧握着那盒香薰，感觉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她肯定能听见。

他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最后，他只是哑着嗓子说：“温知意。”

“嗯？”

“我叫靳朝。”他说，“你知道的。但这个——”他指向盒子上的“朝暮”两个字，“是你的朝，还是我的朝？”

温知意望着他，眼尾弯弯地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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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