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抵达温泉别院时,宫尚角已经因失血过多而陷入半昏迷状态。
苏未晞几乎是把他从车上拖下来的。别院的管事见状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要派人去请大夫,却被苏未晞厉声喝止——
“不能请大夫。”
管事愣住:“可是公子的伤……”
“无锋的人可能还在附近,请大夫会暴露行踪。”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方才还在发抖的侍女,“备热水、烈酒、干净的棉布、剪刀,还有止血的药材。越快越好。”
管事被她气势所慑,竟真的依言去办了。
厢房内,苏未晞将宫尚角扶到榻上,点燃所有烛火,然后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袍。那道伤口比她预想的更深——从右肩胛斜斜划到腰侧,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她的手微微颤抖,但很快稳住。
在“无名”的那些年,她学过如何在无医无药的情况下处理伤口。那是为了在任务失败后能自己活下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他身上。
热水端来了,烈酒端来了,药材也端来了。
苏未晞深吸一口气,开始清理伤口。
烈酒浇上去的瞬间,宫尚角浑身一颤,闷哼出声,下意识去抓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公子,忍一忍。”她轻声道,另一只手继续清理。
宫尚角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烛火摇曳,映出她专注的眉眼,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与他印象中那个怯懦侍女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到底……是谁?”他哑声问。
苏未晞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公子别说话,省些力气。”
宫尚角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松开手,闭上眼睛。
清理、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苏未晞都做得一丝不苟。待最后一圈棉布缠好,她已是满身大汗,指尖都在发抖。
她起身要去净手,手腕却被握住。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不容置疑。
苏未晞低头看他。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紧蹙的眉头透出隐忍的痛楚,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冷峻威严的模样。
她心头一软,在榻边坐下,轻声道:“不走。我守着公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渐渐沉入昏睡。
夜很深了。
窗外有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烛火偶尔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未晞坐在榻边,望着自己被握着的那只手,目光复杂。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即使昏睡中也不肯松开,仿佛怕她真的会消失。
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个瞬间,想起他说“你是我要护着的人”时的眼神,想起他方才昏迷前那句虚弱的“别走”。
他是真的在意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
她是影子,是弃子,是连“无名”都认为“残次品”的存在。从没有人真正在意过她的死活,更遑论用身体为她挡刀。
可他却做了。
为什么?
她望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指尖下的触感微凉,带着几分病中的脆弱。她的动作极轻,怕惊醒他,却又忍不住想触碰他。
就在这时,宫尚角忽然动了动嘴唇,含糊地唤了一个名字——
“母亲……”
苏未晞的手顿住。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额角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节都泛了白。
“不要……不要丢下我……”他的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朗弟弟……我……我救不了你……”
苏未晞的心猛地揪紧。
她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柔声道:“公子,我在。没有人丢下你。”
宫尚角没有醒,但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稳。
苏未晞看着他,眼眶微微发酸。
原来他那些冷硬、疏离、不近人情,不过是一层厚厚的壳。壳下面藏着的,是一个曾在幼年失去至亲、背负着太多太重的孤独灵魂。
她见过太多人——恶人、善人、伪善的人。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得这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
夜风穿过窗棂,带来几分寒意。苏未晞轻轻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为他掖好被角,然后起身,将窗子关小了些。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在屋内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她回到榻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层清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恰好落在他的枕边,像是守护,又像是陪伴。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无名”的弃子,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能就这样守着他,过完这一生,该有多好。
但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是影子。影子不能有光,更不能奢望光。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将她从恍惚中唤醒。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去添些热水——
“苏未晞。”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她转过身,对上他睁开的眼眸。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深邃,却少了平日的锐利,只剩下一种大病初醒后的迷茫与柔软。
“公子醒了?”她走回榻边,“伤口疼吗?要不要喝水?”
宫尚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过专注,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方才,”他缓缓开口,“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苏未晞一怔。
“‘没有人丢下我’,”他重复着她的话,目光幽深如潭,“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苏未晞垂下眼,轻声道:“奴婢只是……”
“不要再说奴婢。”他打断她,声音虽虚弱,却不容置疑,“我说过,你不再是我的侍女。”
苏未晞抬眼看他。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力道轻得几乎像在抚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怔了怔:“苏未晞。”
“未晞,”他低低重复,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未晞……是未干的露水,还是未至的晨光?”
苏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露水也好,晨光也罢,”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窗外,夜色正浓。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苏未晞望着他,望着这个明明身负重伤、却还执着地握着她的手不肯放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那层坚硬的外壳,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宫尚角满意地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整张苍白的脸都生动起来。他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的眉头是舒展的。
苏未晞坐在榻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一夜未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轻轻抽回手,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熹微,正一点一点驱散夜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竹叶上的露珠在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他昨夜的话——
“未晞,是未干的露水,还是未至的晨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露水还是晨光。
但她知道,从昨夜开始,她不再是那个只属于黑暗的影子了。
身后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回过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望向窗外那片渐渐明亮的天光。
晨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