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后殿的床榻坚硬,陌生的龙涎香气味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闭上眼,却不是黑暗,而是跳跃的火光,灼热的气浪,还有萧璟护着柳氏决绝转身的背影。
睡意支离破碎。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夜的烈焰地狱。浓烟呛入喉管,灼痛撕裂肌肤,房梁带着万钧之火轰然砸落……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帐顶蟠龙狰狞,在昏暗的宫灯映照下,沉默地俯瞰。
不是梦。是刻入骨髓的记忆,在每个松懈的瞬间反噬。
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墨蓝,离卯时还早。殿内值夜的宫人听到动静,屏息候在外面,不敢出声。
我坐起身,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心窜上来,让人打了个冷颤,却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恍惚。
不必再睡了。
梳洗,更衣。皇后朝服太过隆重,我只择了一套暗青色绣银云凤纹的常服,长发简单绾起,簪一支素银凤簪。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见波澜,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挥之不去的冷厉,昭示着昨夜并未安枕。
“娘娘,秦统领在外求见。”云雀低声禀报,眼神带着担忧。
这么早?我眉尖微蹙:“传。”
秦风快步进来,甲胄上沾着夜露的湿气,脸色凝重:“娘娘,庆禧宫出事了。”
心口莫名一紧,声音却平稳无波:“说。”
“废帝……昨夜试图自戕。”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云雀倒吸一口冷气,慌忙掩住嘴。
我握着茶盏的手定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几息后,才缓缓将茶盏放下,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
“死了?”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未曾。值守的侍卫发现及时,夺下了碎瓷片。只是……”秦风顿了顿,“手腕割破,流了不少血,人现在昏沉着。”
碎瓷片?他竟用这种方式?我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尊严如生命的太子,如今的废帝,竟选择了如此狼狈而怯懦的方式?
“太医看过了?”
“是,已包扎妥当,说是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加之郁结于心,才昏睡不醒。”
郁结于心?好一个郁结于心。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寒意更重了。
“看守庆禧宫的侍卫,每人杖责二十。当值首领,革职查办。”我的声音冷硬如铁,“连个人都看不住,本宫要他们何用?”
“是!”秦风躬身领命,并无半分求情之意。失职便是失职,在这宫墙之内,心软只会换来更多的麻烦。
“加派一倍人手,庆禧宫内所有瓷器、金属器皿、锐利之物,全部撤换。用木器、漆器。殿内梁柱、棱角处,以厚棉包裹。”我一条条下令,清晰而冷酷,“他若再伤了自己一分一毫,本宫唯你是问。”
“末将遵旨!”
秦风退下后,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云雀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轻声道:“娘娘……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看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言。
去看什么?
去看他如今如何狼狈?去看那手腕上的伤疤?去听他或许在昏迷中呓语着谁的名字?
然后呢?
心软?原谅?想起过去三年那些可笑的情愫和期盼?
宫变那夜被抛弃在火海中的灼痛,比手腕上那点伤口,疼上千百倍。
那时,他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可曾想过我是否会害怕,是否会死?
如今,他倒用这种方式,来求一个解脱,或是……求我一丝怜悯?
“不必。”我转身,走向御案,声音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既然死不了,就别闹得人尽皆知。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是。”
案上,新送来的奏章已经堆满。各地关于废帝之事的初步反应,边境的军报,宗室亲王递上来的询问折子……每一本都重若千钧。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展开。
字迹映入眼帘,却似乎有些模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大婚之初,他也曾对我有过温和的笑颜;某次宫宴我多饮了几杯,他蹙着眉将解酒汤递到我手里;甚至更早以前,两家尚未定亲时,春日宴上,他隔着人群,曾对我投来过的、或许有那么一丝惊艳的目光……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微的、几乎不真实的瞬间,在此刻,因着他手腕上那道伤口,猛地翻涌上来。
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不,不能想。
我猛地攥紧了奏章,绢帛被捏出褶皱。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楚逼退那些不合时宜的软弱。
他是弃我之人。他是伤我至深之人。
他如今的痛苦,不及我万分之一。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的情绪压回那片冰冷的深渊,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落在奏章的文字上。
殿外,天色渐渐亮起,晨曦透过窗棂,照亮御案上堆积的公务,也照亮空气中浮动着的、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尘埃与压力。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庆禧宫里的那个人,他的生与死,痛与悔,都再也与我无关。
我的路,在前朝,在这堆积如山的奏章之后,在无数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中。
只能向前,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