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一场罕见的、裹挟着深秋寒意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座城市。雨水像是倾倒般砸在柏油路上,激起浓重的白雾,霓虹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团。赵远舟刚从一场冗长而冰冷的商务宴席抽身,司机被堵在几公里外。他烦躁地扯松了领带,快步躲进了路边唯一亮着昏黄灯光的铺面——一家尚未打烊的小画廊。
门上的铜铃因他的闯入发出清脆却短促的声响,很快被更猛烈的雨声吞没。画廊内部空间不大,布置得颇具格调,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亚麻布和尘埃混杂的特殊气息。赵远舟抖落西装上的水珠,正欲打量墙上的画作,目光却被角落一团突兀的阴影攫住。
那不是阴影,是一个人。
一个极其瘦削的青年蜷缩在墙角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雨水打落巢穴、瑟瑟发抖的雏鸟。他穿着单薄的旧毛衣,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苍白的额角,身下似乎护着什么,身体因寒冷或别的什么原因轻微地颤抖着。借着昏暗的灯光,赵远舟看清了他紧攥在手中的东西——那并非什么珍宝,而是几张被雨水浸透、边缘卷曲发皱的素描纸。
青年的样子狼狈不堪,但他抬起头望向闯入者的瞬间,赵远舟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像沉在寒潭深处的墨玉,映着画廊里惨淡的光,里面盛满了惊惶、戒备,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几乎是实质的阴郁。湿润的长睫颤动,犹如受惊的鹿,在猎人枪口下徒劳地寻找着生路。那眼神空洞又锐利,穿透雨夜的喧嚣,直直刺了过来。
赵远舟见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见过无数或谄媚或贪婪的眼神,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绝望和破碎感。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廊里显得低沉而突兀,带着习惯性的上位者威严。
青年猛地瑟缩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画稿,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盾牌。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像要消失在墙壁中。
赵远舟皱紧了眉头。他脱下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定制西装,带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残留的、冷冽的雪松气息,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青年单薄的肩上。那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暖意让青年浑身一僵。
就在西装触碰到肩膀的刹那,青年的视线凝固在了赵远舟的脸上。借着稍亮一些的灯光,他看清了眼前男人的轮廓——深刻的眉眼,挺拔的鼻梁,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峻。这张脸,他曾无数次在财经杂志的头版上、在父亲书房散落的旧报纸头条上见过!
是赵远舟!
那个在商场上被人称为“冷血阎罗”、以雷霆手段吞并了离氏集团、间接导致他父亲破产崩溃、最终郁郁而终的赵远舟!
青年眼中的惊惶瞬间碎裂,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震惊、恐惧和浓烈恨意的情绪取代。他猛地咬住了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沁出血来。苍白的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上的西装布料,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像是在克制着将其撕碎的冲动。
赵远舟敏锐地捕捉到了青年眼神的剧变和身体的紧绷。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此刻青年脆弱不堪的状态压倒了一切。他没追问,只是沉声道:“这种天气待在这里会生病。你家在哪?我送你。”
青年——离仓,这个名字在赵远舟得知他身份后才知晓——依旧沉默。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远舟,充满了恨意和一种奇异的、玉石俱焚般的绝望。他试图推开身上的西装,却被赵远舟按住了肩膀。那力道沉稳如山,不容抗拒。
僵持间,一个打着哈欠的店员从后面走出来,看到角落的离仓,没好气地嘟囔:“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说了画廊要关门了吗?没钱租房被赶出来就去找警察,别赖在我们这儿挡生意!”他瞥了一眼气势不凡的赵远舟,语气稍微收敛了些,“这位先生,您认识他?不认识的话麻烦让他赶紧离开吧,我们真没法……”
“被赶出来?”赵远舟眉头锁得更紧,看向离仓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探究。“因为房租?”
离仓避开了他的目光,耻辱感烧灼着他苍白的脸颊,他恨透了此刻的狼狈被仇人尽收眼底。
赵远舟没有再问店员,直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声音冷冽地吩咐了几句。挂断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蜷缩在地上的离仓,用一种宣告式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所有的画,我买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艺术投资’。你的住处,我会解决。”
离仓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和被羞辱的怒火。买他的画?投资?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现在要像收购他父亲的公司一样,把他当作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商品吗?他想嘶吼,想拒绝,但喉咙却像被冰冷的水泥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度的疲惫和长期压抑的抑郁情绪像乌云再次笼罩下来,他感到一阵眩晕。
画室囚笼
离仓被安置在赵远舟名下的一栋滨江别墅顶层。这里被改造成了巨大的画室,视野极佳,落地窗外是奔腾的江水和繁华的城市天际线。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离仓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环境奢华而安宁,对离仓而言,却如同一座精致的囚笼。赵远舟为他提供了最好的画材,最丰富的颜料,名贵的画布铺满了画架。离仓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安排,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日夜不停地画,近乎自虐般地投入创作。画笔在画布上刮擦、涂抹,浓重的色彩堆积着压抑的情绪:扭曲的线条、灰暗的基调、被囚禁在画框深处挣扎嘶吼的变形人像……每一笔都浸透着他内心的孤独、绝望和无声的控诉。
赵远舟时常会来。他并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画室门口,或者倚在远处的沙发里,锐利的目光穿透缭绕的松节油气味,落在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背影上。离仓能感受到那目光,像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让他窒息。
直到某一天,当离仓又一次站在巨大的画布前,手握着一把锋利的调色刀,对着画布上那片象征深渊的巨大漩涡边缘反复刮刻时,一个带着雪松冷香的高大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离仓身体瞬间僵硬,调色刀在画布上刮出一道突兀的裂痕。
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覆盖在他握着调色刀的手背上,不容置疑地将那危险的金属薄片从他指间抽走,随手丢在一旁的工具台上。紧接着,宽阔的胸膛紧密地贴上了他单薄的后背,结实的手臂从两侧伸出,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禁锢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离仓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被触碰的地方。赵远舟的气息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将他完全笼罩。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颈侧和耳后,激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小心点,天才画家。” 赵远舟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你画里的这些孤独、绝望和漩涡……” 他的下巴若有似无地蹭着离仓柔软的鬓角,说出的话却霸道得近乎残忍,“从现在起,被我承包了。它们是我的。”
离仓的身体在赵远舟的怀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麻痹了他的四肢百骸。被仇人当作价值不菲的艺术品“投资”,禁锢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剥夺创作工具,承受着这种近乎羞辱的亲密接触……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凌迟他仅存的骄傲。他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压在心底的恨意翻涌咆哮,几乎冲破理智的堤坝,让他想不顾一切地转身,用指甲、用牙齿撕碎身后这个男人虚伪的面具!
然而,一种更深的、熟悉的无力感同时席卷了他。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挣扎都显得徒劳。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赵远舟怀抱的重量和那宣告主权般的话语,任凭冰冷的绝望一寸寸冻结他的骨髓。
真相风暴
那本尘封的黑色文件夹,像潘多拉的魔盒,安静地躺在赵远舟书房红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离仓并非刻意寻找,他只是在替管家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时,无意中撞开了那个没有上锁的、仿佛被遗忘的角落。
鬼使神差地,他抽出了它。
里面是几份泛黄的财务报告、银行流水明细复印件,还有一些盖着离氏集团公章的内部文件。纸张冰冷,上面的数字和文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离仓的视网膜上,灼穿了他的心脏。
“……离正鸿……协调挪用合作项目……专项储备金……”
“……导致后续工程……巨额亏空……”
“……赵氏集团……基于合同条款……终止合作……合法追偿……”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一张张清晰的证据链,无情地撕开了父亲在他心中最后的遮羞布。那些离仓曾深信不疑的、关于赵远舟用卑劣手段掠夺离氏、逼死父亲的控诉,在铁证面前轰然倒塌。原来赵远舟并非趁火打劫的豺狼,父亲才是那个监守自盗、拖垮了整个企业的……窃贼?懦夫?
一瞬间,天旋地转。
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仇恨支柱,那个让他得以在无边黑暗中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对赵远舟的憎恨——竟然只是一个建立在谎言和父亲不堪过失上的巨大讽刺!他恨错了人?他所有的诅咒、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痛苦,原来都像他画布上那些扭曲的线条一样,指向了一个彻底错误的方向!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世界在他眼前碎裂、崩塌、扭曲。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沉重的实木座椅,发出刺耳的声响。文件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纸张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四分五裂的灵魂。
“不——!!!”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冲破喉咙,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离仓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目赤红,猛地扑向画室!
他疯狂地撕扯着画架上那些尚未完成的、已经完成的画作!昂贵的画布在刺耳的“嘶啦”声中碎裂,精心调制的颜料被甩得到处都是!那些承载着他所有孤独、愤怒、绝望心血的画面,那些他唯一拥有的、证明他存在的东西,被他亲手毁灭!他要把这些虚假的、建立在错误仇恨上的痛苦产物彻底撕碎!连同那个愚蠢的、可悲的自己!
碎屑纷飞,如同下了一场诡异的纸雪。离仓跪坐在一片狼藉之中,被染成五颜六色的手指无力地抓着地上的碎片,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颜料,狼狈不堪。巨大的悲痛和空洞席卷了他,让他只想把自己埋进这片废墟里,永远消失。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赵远舟站在门口,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回来的。他看着画室里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景象,看着跪坐在废墟中央、浑身颜料、眼神空洞绝望如同破碎玩偶的离仓,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碎纸和颜料上,发出轻微的黏嗒声。
离仓看到他靠近,眼中瞬间爆发出更深的痛苦和混乱的恨意——这恨意找不到明确的目标,只剩下自我毁灭般的疯狂。他抓起手边一块锋利的画板碎片,指向赵远舟,声音嘶哑地咆哮:“滚开!别碰我!你们都骗我!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赵远舟没有丝毫停顿。他无视那毫无威慑力的威胁,如同捕食的猛兽,精准而迅猛地俯身,一手扣住离仓抓着碎片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强硬地钳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那张被泪水和颜料模糊得一塌糊涂的脸。
下一秒,一个带着雷霆之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烈情绪的吻,狠狠地、不容抗拒地压了下来!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侵略性和绝对的掌控力,带着赵远舟身上惯有的雪松冷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烟草味,粗暴地碾过离仓冰冷的唇瓣,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离仓所有破碎的嘶喊、无力的挣扎,都被这个霸道至极的吻彻底吞噬、封缄。
就在离仓几乎要窒息、意识模糊之际,赵远舟稍稍拉开了距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同样粗重。他的眼神深邃如夜海,里面翻滚着离仓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怒火,有不容置疑的强硬,还有一丝……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
他盯着离仓那双被泪水冲洗得异常清亮、却又写满迷茫和痛苦的墨瞳,低沉的声音带着喘息,每一个字都像烙印,清晰地砸进离仓混乱的脑海:
“恨我?很好。” 赵远舟的拇指用力擦过离仓被吻得红肿的唇瓣,抹去一丝狼狈的津液,“那就盯着我看!把你这该死的恨意、痛苦、绝望,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地投射到我身上来!”
他的手臂收紧,将离仓几乎嵌进自己怀里,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别躲!别再像个懦夫一样,只会躲进你那些该死的黑暗角落里发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