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正邪之争

天际初露鱼肚白，一抹血红的光晕如同撕裂的伤痕，横亘于天地之间。林墨与楚风并肩伫立在残崖边缘，冷风从断崖的缝隙间呼啸而上，掀动他们的衣角，也卷起一缕缕尚未散尽的黑雾，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动荡与不详。

少年颈间的玉坠不经意间轻撞在铜镜残破的柄上，清脆的声响如一滴露珠坠入静谧的湖面，荡开无形的涟漪。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既像是为新生的篇章拉开帷幕，又似为旧夜的终焉低吟一曲哀婉的挽歌。

“接下来去哪儿？”楚风低声问道，长剑垂地，剑尖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在岩石上砸出细小的红印。

林墨缓缓抬起手，心镜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如萤火般在黑暗中摇曳，最终稳定地指向了南方。他静默片刻，声音低沉沙哑，却夹杂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轻快：“凡界。”那两个字仿若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块，又被他轻声吐出，带着些许释然与隐忍，“有人在那里等我，也有人……在那里等着我认罪。”他的话语似被风扯散，语气中揉杂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未知的隐隐期待，又笼罩着一层无法挣脱的沉重，如同黑夜里的孤星，既遥不可及，又闪烁着微茫的希望。

两日后，青云宗的辖地——落雪镇。

镇口的石碑覆着薄霜，宛如一块巨大的冰棺盖。夜过子时，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酒肆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出昏黄的光晕。

林墨压低斗笠，指尖依旧残留着深渊的寒意；楚风则换了一身素青长衫，玉牌收进怀中，只留一柄无穗长剑——两人都不想一进门就被认出来。

推门而入，热气夹杂着劣酒与汗味扑面而来。堂内寥寥几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青云外门弟子，高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宗门下了‘诛邪令’，悬赏一千灵石，拿林墨的人头！”一个弟子啧啧道。

“那小子不是三年前被逐出去的废灵根吗？竟然成了邪修，还吞人道心！”

“楚师兄也不见了，据说和他同行，怕是被迷惑了。”

这些话语像一把钝刀，在空气中来回切割。

林墨斗笠下的指节微微收紧，却被楚风按住。“别动，”楚风传音道，“他们不值得你暴露。”

少年抬眼，透过斗笠的缝隙，看见了那三人腰间的青竹纹——曾经他也佩戴过，如今却成了猎杀自己的标志。

心镜在颈侧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又似在安慰：你不再是他们口中的“废灵根”，也不是“邪修”——你只是“选择者”。

就在这一刻，门再次被推开，风雪涌了进来，灯火乱晃。一位中年道人踏入，青袍云纹，面容清瘦，眉宇间刻着常年居高临下的威严——清虚真人，楚风的师父，也是“诛邪令”的签发者之一。

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连酒壶都不再冒热气。清虚的目光扫过，掠过楚风时略微一顿，最终停留在林墨身上。

“摘下斗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林墨指尖微颤，却没有动作。楚风上前半步，挡在师父与少年之间，拱手道：“弟子楚风，拜见师尊。”

清虚目光沉了沉：“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尊？”

他抬手之际，灵压骤然扩散，如涟漪般席卷而出。酒肆内的桌椅在这无形的压迫下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崩裂成齑粉。斗笠被这股力量掀飞，旋转着坠落于地，露出了林墨那张苍白而冷峻的面孔——左眼角处，一道浅金色的日冕印记宛若晨曦烙印，熠熠生辉；而右瞳却幽深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将人的思绪引向无尽的深渊。

堂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认出了他，惊叫着想要逃跑，却被灵压定在原地。

清虚的目光落在那枚日冕印记上，眼中闪过震惊与怒意：“果然……吞人道心，已至‘日冕化形’，留你不得！”

他并指如剑，指尖一道青芒骤然吞吐而出，凌厉的锋芒直逼林墨眉心而去。千钧一发之际，楚风横剑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划破空气，青芒在瞬间被震散成虚无。然而，那股狂暴的力量却顺着剑身直袭而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顷刻间染红了冰冷的剑刃。

“让开。”清虚的声音冷得像雪夜的剑锋，“否则，按同罪论处。”

楚风非但没有退后，反而上前半步：“师父，您教过我——正道，先正心；心若不认，剑再利，也是邪。”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如一记重锤敲击在空气之中，震得满堂灯火骤然晃动了一下。清虚的眼眸微微一颤，仿佛被弟子这句无心之言触及了深埋心底的某根旧刺，那股无形的灵压也在瞬息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般难以稳定。

林墨抬手，按住楚风的肩膀，将他缓缓拨开。“楚风，够了。”

少年直视清虚，目光澄澈，却带着从深渊中锤炼出的锋锐：“真人要杀我，可以——但请听完三句话，再决定这一剑要不要落下。”

“第一句。”林墨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胸口那枚散发着微光的日冕印记，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吞过道心，也还过道心。无妄渊中三千四百一十七粒碎片，如今皆已在光明之中安息——包括你宗前辈清岚子。”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时空，“他临终前托我传一句话：‘守好青云’。”

清虚瞳孔微缩，清岚子正是他的师伯，百年前失踪于渊中。

“第二句。”少年翻过掌心，光点自虚空浮现，凝成一缕微光，化作一枚小巧的玉坠——心镜。那晶莹的内里，光河静谧如眠，似藏无尽深意。“我虽非无瑕无尘，却可染而不污；若正道无法容纳‘可被染’之人，那所谓的‘无尘’也不过是一场虚伪的假象罢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可撼动的笃定。

“第三句。”他的目光如冷刃般扫过满堂弟子，最后定格在清虚的脸上，声音沉稳而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今日你杀我，是为天下；今日你放我，亦是为天下——只因这天下，终究需要一条‘可被选择’的路。”

三句话落下，堂内寂静得仿佛能捕捉到灯花炸裂的细微声响。清虚指尖萦绕的青芒明灭不定，却始终未能向前递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制住了动作。空气如同凝滞般沉重，映衬出他眉宇间那抹深藏的犹疑与挣扎。

他凝视着少年，目光中透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仿佛在注视一件超越了他认知范畴的奇异之物，又像是在凝望一面映照出旧日自我的镜子，那镜中的影像既陌生又熟悉，令人心绪难平。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指，青芒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声音低沉而冷冽：“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月之后，青云宗‘天刑台’上，当着天下宗门的面，证明你配得上这一份‘选择’。若是做不到——”他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楚风，带着师父特有的疲惫与深藏的警告之意，“我会亲手斩你，也会斩他。”

林墨轻笑，拱手道：“三月，够了。”

他转身之际，斗笠被风雪卷起，翻滚着没入茫茫白茫，他却未曾回头，径直踏入了凛冽的天地。楚风收剑入鞘，抬手拂去衣襟上零星的雪花，对着师父深深一拜，眉宇间满是复杂与决然。随后，他长身而起，衣袂猎猎作响，毫不犹豫地迈步跟上那道孤绝背影，踏入风雪漫天的远方。

两道背影，一青一黑，在雪夜的灯火下并肩远去，宛如一条被拉长的阴阳鱼。

清虚伫立在门口，风雪无情地灌入他的袍袖，凛冽的寒意似乎渗透进了骨髓。他的身影在风中微微佝偻，仿佛承载了难以言说的重压。他缓缓低头，凝视着掌心——那里，一粒微弱的光点正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的光芒。这是方才林墨交给他的，清岚子残魂所托的最后话语：“师侄，别让青云……成为下一个噬道宗。”那声音如同一道沉重的锁链，紧紧箍住了他的心。

光点温暖，却烫得他指节微微颤抖。灯火在他身后摇晃，像人心，也开始摇晃。

雪夜的尽头，天机城的轮廓在纷扬的雪花中若隐若现。这里，是散修蜂拥而至的聚集地，正邪交错、鱼龙混杂，暗流涌动间孕育着无数可能。作为消息贩卖的枢纽，它既是秘密的交易场，也是阴谋的滋生地。而三月之后，“天刑台”的舆论风暴，将从这里掀起第一缕波澜。

城门下，林墨停下脚步，回望远处夜色，轻声道：“三个月，我要让天下听见‘选择’两个字。”

楚风侧首：“第一步？”

林墨抬手之间，心镜微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直指城内最高处的“天机榜”。那榜单之上，正不断闪烁着“诛邪令”的画像：一名黑衣少年染血而立，左眼如日冕般炽烈燃烧，被赫然标注为“噬道余孽，人人得而诛之”。画像循环往复，每一轮播放都似在空气中增添了一分肃杀与压迫。

林墨轻笑，眼底却无波澜：“先让画像……换成‘选择者’。”

他一步跨进城门，身后的风雪顿时呼啸起来，如潮水般翻涌成巨大的漩涡，仿佛是旧夜不甘退场，做着最后的挽留。而前方，却是另一番天地——灯火通明，映照得街道恍若白昼，人声鼎沸中交织着喧嚣与期待。那里，如同一座沸腾的熔炉，正静静等待着第一块铁的投入，点燃新一轮的烈焰。

【第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