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镜屋博弈
六十小时的倒计时,如同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海蚀洞”压抑的空气中无声滴答。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屏蔽场的削弱,意味着他们向暴露于“鹿苑”和“钟摆”冰冷视线下更近一步。
温思眸的伤势在迦南精湛的处理和有限的药物下稳定下来,但失血和麻醉的后遗症让他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艾拉的情况更令人担忧,她的脸色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与“钟摆”意志的正面抗衡透支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她将自己封闭在一种类似冥想的深度休眠中,仅靠维生设备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理活动,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雕塑。
洞内主要的行动力,只剩下鹿意言、迦南和负责技术的渡鸦。
渡鸦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那些闪烁的设备前,双手在多个键盘和全息界面上飞舞,试图加固脆弱的屏蔽场,同时过滤掉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靠近的扫描信号。他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神因高度集中而布满血丝。
“他们在缩小范围。”渡鸦的声音干涩,“至少有两股力量在协同搜索,一股是‘鹿苑’标准模式的广域扫描,另一股……更隐蔽,更底层,像是直接从城市基础设施的网络层向上渗透,是‘钟摆’的手笔。它们在交叉定位,屏蔽场最多再撑四十小时。”
四十小时。时间再次被压缩。
迦南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把奇特的弩炮和几件贴身武器,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进行最后的准备。他的电子眼偶尔会扫过沉睡的艾拉和温意言,眼神隐藏在面具之后,无法窥探。
鹿意言则坐在那枚“秩序之钥”前,一动不动。银色金属柱安静地躺在绒布上,散发着内敛的微光。她没有试图去触碰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与它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母亲笔记本上的话语在她脑中回响:
【真正的‘源初’,在‘心’里,不在‘星’中……】
【……如果他们发现了这个……记住,小言,小眸……真正的‘源初’,在‘心’里,不在‘星’中……】
心……心里?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母亲似乎是在强调某种内在的力量,而非外在的科技或能量。这与艾拉所说的,使用“钥匙”需要被其认可的“资格”和强大精神力量不谋而合。
她的意识沉入体内,感受着那经过“净水”强化、却在“静默之池”中几乎被撕碎的精神本源。它依旧残破,带着剧痛后的敏感与脆弱,但也似乎……多了一丝经历过极致痛苦后淬炼出的、更加纯粹的韧性。
她尝试着,不再去“命令”或“祈求”,而是将自己那份想要保护哥哥、想要揭开真相、想要活下去的纯粹“意愿”,如同涓涓细流般,温和地导向那枚“钥匙”。
没有强求回应,只是传递。
奇迹般的,那“钥匙”表面的微光,似乎极其轻微地、呼应般地,波动了一下。
有门!
但就在这时——
呜——!!!!
刺耳的、前所未有的尖锐警报声猛地从渡鸦的设备中爆发出来!整个洞穴的应急灯瞬间变成刺目的红色!
“不好!”渡鸦脸色剧变,双手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屏蔽场被强行突破了!不是常规破解!是……是权限覆盖!有内庭级别的权限直接接管了这片区域的底层网络协议!”
内庭级别权限?!林薇?!还是……顾江山亲自出手了?!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时间,洞穴深处,那面原本是天然岩壁的地方,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光线扭曲,景物变形,随后,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身影清晰却仿佛隔着毛玻璃般不真切的身影,缓缓从扭曲的光线中“浮现”出来!
是林薇!
她的全息投影直接穿透了物理屏蔽,出现在洞穴内部!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婉,也没有了上次对峙时的冰冷,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疲惫、决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急迫。
“意言!思眸!”她的投影声音带着干扰的杂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着!没时间解释了!‘牧羊人’(顾江山)动用了‘镜屋’协议,他已经定位了这里的空间坐标!最多十分钟,物理通道就会被打通!‘钟摆’的清算程序也已经启动,目标是回收‘钥匙’和清除所有‘异常变量’!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镜屋”协议?物理通道?
鹿意言猛地站起身,眼神冰冷地看向林薇的投影:“你又想玩什么把戏,林薇?这次是亲自来押送我们回去当‘容器’和‘清理目标’吗?”
林薇的投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容:“不,这次不是。我是来……纠正一个错误。”
她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温思眸和休眠的艾拉,最后定格在鹿意言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容器’计划已经失控了,意言。你不再是完美的‘容器’,你成了最大的‘变量’。而‘牧羊人’……他疯了,他想要凑齐‘钥匙’,不是为了控制‘钟摆’,而是想……成为新的‘钟摆’!他要用绝对的秩序重塑这个世界,清除所有他认定的‘杂质’,包括……大部分人类!”
成为新的“钟摆”?顾江山的野心竟然疯狂到了这种地步?!
“那你呢?”鹿意言不为所动,冷冷反问,“你作为‘Wet Nurse’,不就是他计划的执行者之一吗?”
林薇的投影波动了一下,仿佛情绪极其不稳定:“我曾经是……但我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我看着你长大,意言!我不是机器!我……”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强行压下,“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镜屋’是‘鹿苑’最高等级的时空折叠技术,一旦通道建立,你们无处可逃。唯一的生路,是利用‘钥匙’和艾拉残留的‘先知’权限,反向入侵‘镜屋’的控制节点,在那里,或许能找到暂时隔绝‘钟摆’锁定并逃离的机会!”
她快速报出了一串复杂的坐标和能量频率。“这是‘镜屋’主控节点的后备接入点,权限窗口只有三十秒!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的投影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记住……小心‘牧羊人’……他……已经不完全是他自己了……‘钥匙’……小心使用……”
话音未落,林薇的投影猛地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洞穴内一片死寂,只有警报声依旧刺耳。
林薇的话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救赎?
“信号源确认,是林薇的加密频道,但无法追踪具体位置。”渡鸦快速汇报,脸色难看,“她提供的坐标和频率……经过初步验证,确实是‘鹿苑’内部一个极高权限的备用节点,理论上存在被她临时打开缺口的可能。但是……风险极高!”
迦南已经全副武装,弩炮端起,对准了那面仍在微微荡漾的岩壁方向,电子音冰冷:“物理通道能量反应急剧升高!预计五分钟后稳定!”
五分钟!
没有时间犹豫了!
留下,必死无疑。进入“镜屋”,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鹿意言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秩序之钥”上。母亲的话语,林薇最后的警告,艾拉之前的解释,在她脑中飞速交织。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枚银色金属柱!
入手并非冰冷,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律动般的触感!一股奇异的信息流瞬间涌入她的意识,并非语言,而是一种关于能量结构、空间折叠、规则漏洞的直观理解!
“哥!”她看向刚刚被警报惊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温思眸,眼神决绝,“我们走!去‘镜屋’!”
她又看向迦南和渡鸦:“带上艾拉!准备强行接入!”
没有多余的废话。迦南立刻收起弩炮,动作迅捷地将休眠的艾拉连同维生设备一起固定在一个便携式担架上。渡鸦则快速将最重要的设备和数据打包。
鹿意言紧握着“钥匙”,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古老而浩瀚的力量,将它对准了林薇提供的那个坐标频率,集中起自己全部的精神意志,不再是祈求,而是……引导!
以心为引,以意为桥!
嗡——!
“钥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却强大的白色光芒!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光束,精准地射向洞穴中央的空地!
那里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折叠,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折射出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影像!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菱形光面构成的、极不稳定的通道入口,正在强行被打开!
“就是现在!进!”鹿意言嘶声喊道!
迦南毫不犹豫,扛起担架,第一个冲入了那光怪陆离的通道!渡鸦紧随其后!
温思眸强撑着站起来,鹿意言一把拉住他,两人也紧随其后,猛地扎进了那片扭曲的光影之中!
在他们身后,那面岩壁轰然破碎!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稳定的圆形通道赫然出现,隐约可见通道另一端冰冷金属质感的墙壁和晃动的身影!
“牧羊人”的物理通道,打通了!
但洞穴内,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破碎的岩壁,和依旧凄厉鸣响的警报,见证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逃离。
而踏入“镜屋”的鹿意言等人,则瞬间被无数面相互反射、扭曲现实的“镜子”所吞没,坠入了一个由“鹿苑”最高科技构筑的、既是牢笼也可能是战场的——折叠空间。
博弈,在镜像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