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和沈煜的战争，从穿开裆裤时就开始了。

据双方家长回忆，两个小家伙第一次见面是在社区游乐场的沙坑里。一岁半的陆言握着小铲子专心致志堆城堡，刚学会走路的沈煜摇摇晃晃地过来，一脚踩塌了精心建造的堡垒。

接下来的场面相当惨烈——陆言用铲子敲了沈煜的脑袋，沈煜抓起一把沙子糊了陆言满脸。两个奶娃娃的嚎哭声震天响，从此结下梁子。

十五年过去，战争仍在继续。

“陆言！你是不是动我物理作业了！”沈煜踹开隔壁卧室的门，手里挥舞着一本练习册。

陆言头也不抬地继续刷题：“谁动你作业了？我自己都写不完。”

“那这上面怎么全是你的字迹？”沈煜把练习册拍在书桌上，“还故意写错答案，想让我被老师骂是不是？”

陆言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抹假笑：“哦，那本啊。我看你空着也是空着，好心帮你写了几题。不用谢。”

沈煜气得牙痒痒。他和陆言同年同月同日生，家住对门，从幼儿园到高中全是同班。这本该是段难得的缘分，偏偏他俩处成了冤家。

“故意的吧你？明知道今天物理老师要检查作业！”沈煜一把抢过练习册，“等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陆言看着沈煜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逗沈煜生气不知从何时起，成了他日常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五分钟后，陆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煜发来的消息：「晚上阿姨叫你来我家吃饭，做了糖醋排骨」

陆言回复：「知道啦，告诉阿姨我多吃两碗饭」

沈煜：「吃吃吃，胖死你得了:)」

陆言对着手机屏幕笑了。这就是他和沈煜的关系——表面上势同水火，实际上比谁都关心对方。沈妈妈知道陆言父母经常加班，总是叫他来家里吃饭；而陆言嘴上不饶人，却会默默帮沈煜整理复习资料，尽管方式有点别扭。

这种微妙的关系在高中二年级发生了改变。一切都始于那个转学生的到来。

——

周三是篮球训练日。沈煜作为校队主力，训练时总能吸引不少女生围观。陆言通常不会去看——他得参加物理竞赛培训。但今天培训临时取消，鬼使神差地，他走向了体育馆。

场上的沈煜正在带球突破，动作敏捷如豹。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起跳投篮，球划出完美弧线，空心入网。场边响起一片尖叫。

陆言正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场边有个陌生面孔。一个清秀的男生，穿着不属于本校的校服，正专注地看着沈煜，眼神里满是崇拜。

训练结束后，陆言看到那个男生走向沈煜，递上一瓶水。沈煜笑着接过，两人交谈甚欢。不知为何，这一幕让陆言心里很不舒服。

“那人是谁？”晚上吃饭时，陆言状似无意地问起。

沈煜正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回答：“哦，你说林晓？转学生，从城南过来的。篮球打得不错，想来我们校队。”

“所以你就屁颠屁颠给人当向导了？”陆言语气酸溜溜的。

沈妈妈笑起来：“小言这是吃醋了？怕小煜有新朋友就不要你了？”

“妈！”两人异口同声地抗议，互瞪一眼后又同时别开脸。

沈爸爸哈哈大笑：“瞧这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双胞胎呢。”

事实上，陆言和沈煜长得一点也不像。沈煜继承了运动员父亲的基因，高大挺拔，五官硬朗，是校园里公认的帅哥；陆言则更像母亲，清秀俊雅，加上常年泡在书堆里，皮肤白皙，戴着细边眼镜，活脱脱一个文弱书生模样。

但就是这对看似完全不搭调的青梅竹马，却有着外人难以理解的羁绊。

——

第二天到学校，陆言发现那个叫林晓的转学生不仅进了篮球队，还分到了他们班，就坐在沈煜旁边。

“真的好巧啊！”林晓笑容灿烂地对沈煜说，“没想到能和你同班。”

沈煜拍拍他肩膀：“以后就是兄弟了，有啥事找我。”

陆言坐在他们后排，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一整天，他看着沈煜和林晓聊篮球、聊游戏、聊电影，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放学后，沈煜破天荒地没有等陆言一起回家。

“我和林晓去打球，你先回去吧。”沈煜匆匆丢下这句话，就搂着新朋友的肩膀走了。

陆言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十五年来，这是沈煜第一次为了别人抛下他。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周。陆言每天独自上下学，看着沈煜和林晓越走越近。他甚至开始故意躲着沈煜，放学后就钻进图书馆，很晚才回家。

周五晚上，陆言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突然听到窗外有石子敲击玻璃的声音。他拉开窗帘，看到沈煜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下来！”沈煜做口型。

陆言本想拒绝，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悄悄溜出家门，走到沈煜面前，故意板着脸：“干嘛？”

沈煜举起手中的盒子：“城南那家你最喜欢的蛋挞，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

陆言一愣。那家店离学校很远，沈煜特地跑过去就为给他买蛋挞？

“听说你这几天都在图书馆学到很晚？”沈煜挠挠头，“没必要那么拼吧，又不是马上就要高考了。”

原来沈煜注意到他了。陆言心里稍稍好受一些，但还是嘴硬：“要你管。你不是跟新朋友玩得很开心吗？”

沈煜突然笑了，凑近盯着陆言的脸：“哇，你不会真的在吃醋吧？”

“少自恋了！”陆言推开他，耳朵却悄悄红了。

两人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社区游乐场的秋千上分蛋挞吃。夜色渐深，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秋千轻微的吱呀声。

“记得吗？你小时候可怂了，不敢玩秋千，怕摔着。”沈煜突然说。

陆言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非要推我，结果我真的摔了，磕掉半颗牙。”

“那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没抓稳！”沈煜抗议，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你那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还以为世界末日了。”

陆言也忍不住笑了。那些童年糗事现在回想起来，竟然都成了珍贵的记忆。

“林晓人不错，但跟你不一样。”沈煜突然说，声音轻了下来，“没人能跟你一样。”

陆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头看向沈煜，月光下，青梅竹马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

“什么意思？”他轻声问。

沈煜踢着脚下的沙子：“就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最好的朋友。陆言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莫名感到一丝失落。他想要的不止是朋友，但又不敢奢求更多。

——

周末，班级组织去郊游。目的地是市郊的一个森林公园，以险峻的山路和壮观的瀑布闻名。

“咱们比赛谁先爬到山顶？”沈煜兴致勃勃地提议，自然是对陆言说的。

林晓插话：“带我一个！我爬山可厉害了。”

于是莫名其妙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组。一路上，林晓不断找话题和沈煜聊天，陆言则沉默地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像个电灯泡。

山路越走越陡，陆言体力不支，渐渐落后。沈煜注意到后，放慢脚步等他：“还行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你们先走吧。”陆言喘着气说。

林晓也停下来，笑着说：“是啊，要不沈煜你先上去占个好位置？我陪陆言慢慢走。”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在暗示陆言拖后腿。沈煜皱皱眉，刚想说什么，陆言却先开口了：“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加快脚步，想要证明自己不是累赘，却没注意脚下的碎石。一个踉跄，陆言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山路外侧倒去——

“小心！”沈煜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拉回安全区域。惯性使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沈煜的手臂紧紧护着陆言的头。

惊魂未定的陆言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沈煜身上，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声。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他慌忙想要起身，却被沈煜按住。

“别动，你受伤了。”沈煜的声音异常严肃。

这时陆言才感觉到脚踝传来剧痛。可能是扭伤了。

林晓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需要帮忙吗？”

沈煜没理会他，小心翼翼地扶陆言坐起来，检查他的脚踝：“肿了。得赶紧下山看医生。”

“我可以自己走...”陆言尝试站起来，却痛得倒吸冷气。

“别逞强。”沈煜毫不犹豫地背对他蹲下，“上来，我背你下去。”

陆言犹豫了。山路这么陡，背着个人下山很危险。但沈煜的态度坚决，根本不容拒绝。

最终，陆言还是爬上了沈煜的背。沈煜稳稳地托住他的腿，一步步向山下走去。林晓跟在后面，完全被忽视了。

趴在沈煜宽厚的背上，陆言能闻到熟悉的汗味混合着青草的气息。这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沈煜的后颈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几缕汗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陆言突然有种冲动，想伸手拨开那些头发。

“疼吗？”沈煜侧头问，呼吸拂过陆言的耳廓。

陆言摇摇头，随即想起对方看不见，小声说：“不疼。”

这是谎话。脚踝疼得厉害，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被填满了。沈煜为了他，放弃了登顶比赛，放弃了和新朋友一起游玩，毫不犹豫地选择照顾他。

到医院检查后，确认是韧带拉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沈煜忙前忙后，拿药问诊，比自家儿子受伤还上心。林晓早就找借口先走了。

回家路上，两人沉默地坐在出租车里。陆言靠在车窗上，假装看风景，实则通过玻璃反射偷看沈煜。沈煜似乎也在想什么事，眉头微蹙。

到达小区后，沈煜坚持要把陆言背回家。趴在熟悉的背上，陆言鼓起勇气问：“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煜脚步一顿，随即继续上楼：“废话，你是我的人，不对你好对谁好？”

“你的人？”陆言心跳加速。

沈煜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那天晚上，陆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沈煜那句话。

“你是我的人。”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青梅竹马间的占有欲，还是...

手机突然亮起，是沈煜发来的消息：「脚还疼吗？」

陆言回复：「有点」

几乎立刻，沈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需要止痛药吗？我家有。”

“不用了，这么晚你别跑来跑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煜说：“那你忍着点，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

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让陆言既甜蜜又困惑。沈煜对他好得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却又从不明说那是什么。

——

脚伤让陆言不得不暂停一切体育活动，包括每周的体育课。当全班同学都在操场上运动时，他独自坐在看台上看书。

这节课恰好是篮球训练。沈煜本来在场上打球，却突然朝看台走来。

“无聊吗？”沈煜在他身边坐下，汗湿的肩膀贴着陆言的。

陆言往旁边挪了挪：“还好。你怎么不打球了？”

“没意思。”沈煜拿起陆言喝了一半的水，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陆言瞪大眼睛：“那是我喝过的！”

“所以呢？”沈煜挑眉，“小时候我们还吃同一个冰淇淋呢，现在嫌弃我了？”

这不是嫌不嫌弃的问题...陆言心想，这是间接接吻啊。但沈煜显然没想那么多，他的思维直得就像尺子。

场上的林晓朝他们招手：“沈煜！还打不打了？”

沈煜摆摆手：“不打了！累了！”

林晓的表情明显失望，但还是勉强笑了笑。

陆言突然问：“你为什么不跟林晓玩了？你们不是处得挺好的吗？”

沈煜耸肩：“也没多好。就是普通队友。”他停顿一下，看向陆言，“而且某人不喜欢他，对吧？”

陆言心跳漏了一拍：“我哪有...”

“得了吧，你那张脸藏不住事。”沈煜笑着捏他的鼻子，“每次我和林晓说话，你就摆出一副被抢了玩具的表情。”

陆言拍开他的手：“胡说八道！”

但沈煜没笑，表情突然认真起来：“陆言，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四个月零三天。”陆言脱口而出，随即后悔——这听起来太刻意了。

沈煜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这么久了啊。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陆言紧张地攥紧衣角。这是什么意思？考验他吗？

“青梅竹马...最好的朋友...”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沈煜凝视着他，眼神深邃：“只是这样？”

陆言不敢回答。他怕自己误会，怕打破这层维持了十五年的关系。

沈煜叹了口气，突然凑近：“那我告诉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下一个瞬间，陆言感到一个柔软的触感落在自己嘴角——沈煜吻了他。

虽然只是轻轻一碰，却如同电流穿过全身。陆言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煜退开后，耳朵通红，却强装镇定：“现在明白了吗？”

陆言机械地摇头，大脑一片空白。

“那我再说清楚点。”沈煜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当你男朋友的那种喜欢。”

世界仿佛静止了。陆言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从什么时候...”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沈煜笑了：“不知道。可能从穿开裆裤时就开始了？只是我太笨，最近才想明白。”

陆言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醋意和纠结，突然气不打一处来：“那你还整天和林晓混在一起！”

“哇，果然吃醋了！”沈煜得意地笑，“其实我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在意...结果某人的反应比我想的还要可爱。”

陆言气得捶他：“你耍我！”

沈煜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温柔下来：“那你要不要当我男朋友？不然我就继续耍你，耍一辈子。”

陆言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和他吵了十五年，闹了十五年，却也陪伴了十五年的人。他突然明白，那些打打闹闹背后，藏着的是一直未被察觉的深情。

“脚疼。”他突然说。

沈煜立刻紧张起来：“要不要我去找校医——”

话没说完，陆言拽住他的衣领，主动吻了上去。这个吻生涩而短暂，却足以表达所有回答。

分开后，两人都脸红得不像话。远处传来同学们的嬉闹声，而看台上的这个小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所以这是答应了？”沈煜眼睛亮晶晶的。

陆言抿嘴笑了：“看你表现。要是再敢气我，我就...”

“就怎样？”

陆言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就像小时候一样，把你的玩具全都藏起来。”

沈煜大笑起来，握住他的手：“那你可要藏好了。因为这次，我追定你了。”

阳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十五年的竹马冤家，终于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找到了最好的和解方式。

——相爱。

欢喜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