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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元笙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你别当真。

齐旻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

你当真觉得,我只是玩玩?
随元笙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更直接赤裸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撕开了给她看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直到小腿碰到床沿。

你和谁玩,我都装作没看见。

毕竟那些废物,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你要和那个男人去河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去了,还会回来吗?
随元笙皱眉。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拿什么保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了河间,公孙鄞把你藏起来,谁能找到你?你父亲?你哥?
随元笙被他问住了。
她确实没想过这些。

你不能去。
你管不着。

齐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极快的心跳。

我管不着?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

阿笙,你知道我为什么戴这个面具吗?
随元笙没说话。

因为我不戴面具的时候,没人认得出我,更有不少人怕我。
他的声音很轻。

只有你不怕。

我这张脸,这个名字,没有一样是真的。

但我对你的心思,是真的。
随元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别跟公孙鄞去河间。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你要是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随元笙靠在他怀里,没动。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像冬天的风,带着一点药味。
你放手。


不放。
你弄疼我了。

齐旻的手臂松了一些,但没放开她。
他低头看着她,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

阿笙,答应我,不去河间,好吗?
随元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齐旻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答应公孙鄞了。

齐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垂着手,看着她。

行。
他的声音很平。

你去。
随元笙愣了一下。
齐旻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但你要记住,不管你走到哪儿,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他推开门,月光涌进来,照着他的背影。
银白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飘动。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随元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还没平复。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齐旻的温度——凉的,带着血腥味。
她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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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元笙说要走,便真的开始收拾了。
侍女们进进出出,把衣物首饰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她坐在窗前看着,觉得烦,摆了摆手让人都退下,自己动手拣了几件常穿的衣裳,又塞了几本棋谱进去。
箱子没装满,她也懒得再添。
随元青来过两回。
第一回站在门口,看她指挥侍女装箱,站了一会儿走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回带了个人来,说是要跟着她去河间的护卫。
随元笙靠在门框上,看了那护卫一眼。
不用。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公孙鄞在,他有人。

随元青的脸色沉了一瞬,但没说什么,挥手让护卫退下。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屋里那些半满的箱子,目光暗沉沉的。

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定好日子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随元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门后面。
随元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回到屋里,继续收拾东西。
翻到箱底的时候,摸到一块玉佩。是李怀安送的。
白玉,刻着兰草纹,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安”字。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回箱底。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再出门。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她就是不想动,整个人懒洋洋的,靠在窗边发呆,连棋都懒得摆。
侍女端来早饭,她看了一眼,没胃口。
撤了吧。

【侍女】:郡主,您一早就没吃东西——
我说撤了。

侍女不敢多说,端着盘子退下去。
中午的时候,厨房又送来一桌菜。
随元笙坐在桌前,夹了一筷子鱼,刚放进嘴里,一股腥味直冲上来。
她放下筷子,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侍女吓了一跳。
【侍女】:郡主,您怎么了?
随元笙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漱了口。
没事,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她没在意,让侍女把鱼撤了,换了几个素菜。
夹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又觉得不对。
不是味道不对,胃里翻涌的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又往上顶。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侍女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侍女】:郡主,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下去了一些。
但没完全消失。
那天下午,她又干呕了两回。
一回是在翻棋谱的时候,一回是喝了半盏茶之后。
侍女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请她传大夫。
随元笙看着侍女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觉得好笑。
行了行了,去请吧。

侍女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随元笙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小腹上,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没往那方面想——她跟齐旻的事,每次都注意着,应该不会。
应该不会。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京城开了几十年的医馆,给王府看过好几回诊。
他进了门,行了礼,坐下来给随元笙把脉。
随元笙把手腕伸过去,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大夫的手指搭在她腕上,一开始表情很平静,过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
随元笙注意到了。
怎么了?

大夫没说话,手指换了个位置,又按了一会儿。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开始冒汗。
随元笙坐直了身子。
到底怎么了?

大夫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大夫】:郡主,老朽……老朽有一事相告,还请郡主先恕老朽无罪。
随元笙的心沉了一下。
你说。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压得很低。
【大夫】:郡主,您这是……喜脉。
随元笙没听清。
什么?

【大夫】:喜脉。郡主已有身孕,约莫……一个多月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随元笙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夫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她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身孕。
她有身孕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又抬头看大夫,大夫还弯着腰,不敢直起来。
你看清楚了?

【大夫】:老朽行医三十年,不会看错。
随元笙的手搭在小腹上,手指收紧,攥住了衣料。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孕。
孩子。
她跟齐旻的孩子?
她跟那个戴着面具、银白色头发、连真名都不肯告诉她的男人的孩子?
随元笙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喘不上气。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大夫】:没有,老朽是第一个看的。
不许告诉任何人。

大夫抬起头,看着她。
【大夫】:郡主,这——
我说,不许告诉任何人,父亲不许,哥哥不许,谁都不许。

大夫看着她眼底那股冷意,打了个寒噤,连连点头。
【大夫】:是,是,老朽明白。
随元笙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小腹上,指尖还在发抖。
她盯着大夫看了很久,久到大夫的腿都开始打颤了。
你走吧。

记住,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大夫如蒙大赦,连连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随元笙的手从腹部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侍女端了茶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侍女】:郡主,您怎么了?大夫怎么说?
随元笙回过神,看了侍女一眼。
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都退下吧。

侍女犹豫了一下,把茶放下,带着其他人退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随元笙坐在窗边,手搭在小腹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怀孕了。
她随元笙,竟然怀孕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怀孕。
虽说外界都传她爱美男,可实际上,真正发生关系的,也就那一个。
她跟齐旻的事,每次都注意着,偶尔有一两回没注意,她也没放在心上。
她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容易就有了。
结果偏偏就有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齐旻的脸——银白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那双总是带着压抑情绪的眼睛。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别跟公孙鄞去河间。”
“不管你走到哪儿,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随元笙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她跟齐旻的孩子……
她应该高兴吗?
不。
她一点也不高兴。
这个孩子不该出生。
她是长信王府的郡主,他是长信王府名义上的长子。
虽然他们都知道他不是亲生的,她也不是亲生的,但对外,他们是兄妹。
兄妹私通,传出去是什么后果?
她无所谓,但她不能连累父亲,不能连累王府。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齐旻到底是谁。
他戴着面具,用着假名,连真面目都不肯让她看全。
她跟他的关系,不过就是那点事。
她从来没想过要给他生孩子。
随元笙的手指收紧,攥着衣料,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打掉。
这个孩子不能留。留下来就是祸害,害你自己,害王府,害所有人。
另一个说:留下。
这是你的孩子,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是孤女,从小被收养,你知道没爹没娘是什么滋味,你要让你的孩子也受那种罪吗?
随元笙站在屋子中间,手搭在小腹上,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被养父母丢在路边的,记不清是第几回被丢了。
反正她命大,每次都被人捡起来,送去这里送去那里。
后来长信王路过,看她可怜,又看她眉眼生得好,就带回了王府。
她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宠她的父亲,一个护她的哥哥。
但那些被丢掉的记忆,她从来没忘过。
冬天里冻得发抖,夏天里饿得发昏,被人像货物一样送来送去,没有人要她。
随元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她有些舍不得。
随元笙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孩子要留,但不能在京城生。
她要离开。
正好,她本来就打算跟公孙鄞去河间。
到了河间,她找个借口跟公孙鄞分开,一个人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再回京城。
到时候,谁也不知道。
随元笙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给公孙鄞写了一封信。
信上写:临时有事,要晚几天才能出发,让他先走,她随后就到。
写完了,她看了看,又觉得不妥。
公孙鄞那个人心思细,她要是让他先走,他肯定会问为什么。
她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算了,还是按原计划走。
到了河间再说。
接下来几天,随元笙继续收拾东西。
但她的身体不配合。
早上起来就干呕,闻到油烟味想吐,看见油腻的东西就反胃。
她强忍着,不让侍女看出来,只说自己胃口不好,吃些清淡的。
她把大夫叫来,重新开了几副安胎的药,让侍女去抓。
侍女问她抓什么药,她说调理身体的,侍女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