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海城下了一场十年难遇的暴雪。
美晚漪那天本不该出门的。花店提前关门,喜云澈说好下午四点来接她回家。但有个老顾客急要一束生日花,约好了三点来自取,她想着等一会儿也没事。
三点二十分,顾客没来。
三点二十五分,她接到电话,说路上太滑改天再取。
美晚漪挂了电话,看了眼窗外的大雪,决定自己走回去——花店离家只有两条街,平时走十五分钟就到了。
她裹紧大衣,撑起伞,走进风雪里。
绿灯。
她走上斑马线。
然后——
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世界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色雪花。
和一声撕心裂肺的——
“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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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
美晚漪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疼。
头疼,胳膊疼,腿也疼。浑身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周围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
医院。
这是她的第一判断。
“晚晚!”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
那是——
“妈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倩影的眼眶瞬间红了。
“晚晚,你终于醒了……”她握住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吓死妈妈了……”
美晚漪有点懵。
她记得自己在花店等顾客,然后……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妈妈,我怎么了?”
倩影擦了擦眼泪,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出车祸了,被一辆失控的车撞到。已经昏迷了三天。”
三天?
美晚漪愣了愣,想坐起来,但头一阵剧痛,又躺了回去。
“别动!”倩影连忙按住她,“你头上缝了针,腿也骨折了,医生说不能乱动。”
美晚漪躺好,盯着天花板,慢慢消化这个信息。
出车祸。昏迷三天。缝针。骨折。
听起来挺严重的。
但更奇怪的是——
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脑子里好像有一个地方,空空的,软软的,像被什么填满过,但现在什么也没有。
“妈妈。”她开口。
“嗯?”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倩影的表情僵了一瞬。
“晚晚,你……”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美晚漪下意识看向门口。
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蓝色眼眸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穿着黑色大衣,大衣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风雪里跑出来的。
他看到她醒着,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
“夫人!”
那一声,沙哑,急切,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颤抖。
美晚漪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男人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晚晚,你醒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到什么,“你终于醒了……”
美晚漪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蓝色眼眸。
看着他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怕又庆幸的表情。
然后她的脸——
红了。
她转过头,看向床边的倩影。
“妈妈。”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羞涩。
“嗯?”
“这个帅得不要不要的哥哥,”她指了指蹲在床边、还握着她的手、正一脸紧张看着她的男人,“他叫我夫人!”
倩影:“……”
喜云澈:“……”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倩影看着女儿那张单纯又害羞的脸,又看看喜云澈那副瞬间僵住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女儿不记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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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来得很快。
检查、问询、CT、会诊。
一个小时后,结论出来了。
“选择性失忆。”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车祸导致脑部受到撞击,部分记忆受到影响。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并不少见,通常与大脑的海马体受损有关。”
倩影皱眉:“那她会忘记什么?”
“因人而异。”医生说,“通常是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或者与情感相关的记忆。看她刚才的反应,很可能忘记了与情感有关的经历。”
倩影沉默了。
喜云澈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能恢复吗?”他问,声音沙哑。
医生看了他一眼。
“有可能。”他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家人的陪伴和引导。不要强迫她去回忆,让她慢慢来。”
医生走后,病房里陷入沉默。
倩影看着喜云澈,心疼这个准女婿。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车祸那天是他第一个冲到现场,抱着浑身是血的女儿等救护车;住院这三天,他寸步不离地守着,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现在好不容易人醒了,却忘了他。
“云澈……”她开口。
“阿姨。”喜云澈打断她,声音很轻,“我想单独陪她一会儿,可以吗?”
倩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正偷偷打量他的女儿,点了点头。
“我出去买点吃的。”她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美晚漪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男人。
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想——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看到她醒了会那么激动?
为什么要叫她夫人?
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难过?
“那个……”她开口。
他立刻转身。
那双蓝色眼眸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沉默了一秒。
“喜云澈。”他说,“你的未婚夫。”
美晚漪愣住了。
未婚夫?
她有未婚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粉色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又看看他。
银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好看得过分的长相。
这是她的未婚夫?
“我们……”她斟酌着用词,“真的?”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真的。”他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订婚一年。”
三年。
她盯着他的脸,努力想从脑海里翻出关于他的记忆。
但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那个空空的角落,还是空空的。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记得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
“没关系。”他的声音沙哑,“不记得也没关系。”
美晚漪看着他。
看着他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心里突然有点疼。
那种疼,不是伤口的疼,是另一种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扯了一下。
“你……”她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晚晚。”他喊她。
这个称呼,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嗯?”
“我可以重新追你吗?”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他顿了顿。
“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的。”
美晚漪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蓝色眼眸。
看着他那张虽然憔悴但依然好看的脸。
然后她发现——
自己的脸又红了。
“那个……”她小声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晚晚。”
“不是,是那个……刚进来的时候。”
他想了想。
“夫人。”
她的耳朵又红了。
“再叫一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虽然疲惫,却温柔得不像话。
“夫人。”他轻轻叫了一声。
美晚漪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不敢看他。
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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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倩影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喜云澈坐在床边,正给女儿削苹果。女儿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他看,偶尔问一句什么,他就耐心地回答。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他正在说,“你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你脸上。”
“然后呢?”
“然后我故意把你的书碰掉了,捡起来还给你。”
美晚漪眨了眨眼:“故意的?”
“嗯。”他点头,脸微微红了,“因为想认识你。”
美晚漪笑了。
“你好有心机。”
“只对你。”他说。
倩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女儿不记得他了,但看他的眼神,还是亮的。
他的声音一响,她的耳朵就红。
他说了什么,她就忍不住笑。
记忆可以消失,但心动的感觉,好像还在。
她轻轻关上门,没有打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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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群里炸了。
皓浸月:【晚晚出车祸了???失忆了???】
皓浸月:【不记得喜云澈了???】
皓浸月:【天哪我要去医院!】
暖柚一:【我也去。】
沸时允:【云澈还好吗?】
懒栖鹤:【他昨晚给我发了一百多条消息。】
皓浸月:【一百多条???】
懒栖鹤:【数了。正好一百二十七条。】
皓浸月:【都发的什么?】
懒栖鹤:【第一条:她不记得我了。第二条:她问我叫什么名字。第三条:她叫我哥哥。第四条:她让我再叫一次夫人。第五条——】
皓浸月:【等等?她让你叫他哥哥???】
懒栖鹤:【嗯。】
皓浸月:【那她现在对喜云澈什么态度?】
懒栖鹤:【她脸红了二十七次。】
皓浸月:【???你怎么知道?】
懒栖鹤:【他数的。】
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哈哈哈哈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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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美晚漪可以坐起来了。
喜云澈每天来,从早到晚,寸步不离。
她问他什么,他都回答。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第一次约会,到第一次牵手,到第一次接吻,到订婚那天。
她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毕业了,开了花店。”
“花店?”
“嗯。”他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她看,“这是你的花店,叫‘晚’。这是小橘,你捡的猫。”
美晚漪看着照片里那个开满鲜花的店,看着那只橘白色的猫,有点恍惚。
这些都是她的?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点头,“我喜欢花吗?”
“很喜欢。”他说,“你包花的时候,最漂亮。”
她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温柔得能溺死人。
她的脸又红了。
“阿澈。”她突然喊他。
他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她也愣住了。
她刚才……叫了什么?
阿澈?
这是她以前对他的称呼吗?
“我……”她有点慌,“我刚才好像……”
他握住她的手。
“晚晚。”
“嗯?”
“你想起来了?”
她摇头。
“不是想起来。”她说,“就是……突然觉得应该这么叫你。”
他看着她。
眼眶有点红。
“再叫一次。”他说。
“阿澈。”
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
“我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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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海城又下雪了。
美晚漪坐在轮椅上,被喜云澈推出医院。她头上还缠着纱布,腿上打着石膏,但精神很好。
“阿澈。”
“嗯?”
“花店现在谁在管?”
“有店员。”他说,“等你好了再回去。”
“小橘呢?”
“在家。有人每天去喂。”
她点点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阿澈。”
“嗯?”
“我们真的是未婚夫妻吗?”
“嗯。”
“那我以前,喜欢你吗?”
他低头看她。
“喜欢。”他说,“很喜欢。”
她想了想。
“那我以后,”她抬头看他,粉色眼眸亮晶晶的,“也会很喜欢你的。”
他愣住了。
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知道。”他说,“我会等的。”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的银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残留的温度。
虽然不记得他了。
但心动的感觉,骗不了人。
窗外风雪依旧。
但她的心里,好像有一个角落,开始慢慢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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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