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临的时候,海城下了第一场雪。
美晚漪站在花店玻璃门前,看着细小的雪粒簌簌落下,在路灯下像碎钻。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她用指尖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
身后传来轻笑声。
“幼稚。”喜云澈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美晚漪回头,理直气壮:“这叫童心未泯。”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在那颗心上又加了一根箭。
“这样才完整。”他说。
美晚漪看着玻璃上那颗被箭穿过的爱心,脸慢慢红了。
“……更幼稚了。”
“夫人带的。”
“明明是你自己画的。”
“夫人先画的。”
“你几岁啊喜云澈?”
他低头看她,眼睛弯起来:“你几岁我就几岁。”
美晚漪被他看得心跳漏拍,转回去假装看雪,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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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二月,花店的生意突然忙了起来。
圣诞订单像雪花一样飘进来——公司年会桌花、情侣约会花束、朋友交换礼物的小花篮。美晚漪每天从早忙到晚,进货、包花、回复消息,连喝水都要见缝插针。
喜云澈把能推的应酬都推了。
“年底公司那么多晚宴,你都不去?”沸时允在群里问。
【不去。】
【你爸没意见?】
【他让我照顾好未婚妻。】
沸时允发了一串省略号。
【你确定“照顾好”是这个意思?】
喜云澈没再回复。他正坐在花店角落的小板凳上,帮美晚漪剪玫瑰刺。
美晚漪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高定羊绒大衣坐小板凳,银白短发垂下来几缕,修长的手指握着花剪,动作专注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
这幅画面实在反差得太离谱。
“阿澈。”她忍不住喊他。
“嗯?”
“你坐这儿,不觉得委屈吗?”
喜云澈抬头,蓝色眼眸里有一丝不解:“委屈什么?”
“就是……”美晚漪比划了一下,“你是喜云澈啊,坐小板凳剪花刺。”
他低下头继续剪:“我是晚晚的未婚夫。”
“所以呢?”
“所以未婚夫帮未婚妻剪花刺,天经地义。”
美晚漪看着他,心脏软成一滩水。
她走过去,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喜云澈手一抖,花刺扎进了拇指。
“嘶——”
“哎呀!”美晚漪连忙握住他的手,“流血了,你等等,我去拿创可贴。”
“不用。”他拉住她,把那根刺拔出来,拇指在唇边蹭了一下,“小伤口。”
“不行,花刺有毒的。”
美晚漪还是去拿了医药箱,托着他的手,仔细消毒、涂药、贴上创可贴。
喜云澈全程安静地看着她。
她低头认真包扎的样子很好看,银色睫毛垂下来,粉色眼眸专注得像在修复什么稀世珍宝。
“好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以后小心点。”
“嗯。”
“还有,被扎了要说,不许忍着。”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喜云澈想了想。
“晚晚。”他喊她。
“干嘛?”
“你亲我的时候,我很开心。”
美晚漪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什么时候亲你了!”
“刚才。”
“那是奖励!奖励你帮忙剪花刺!”
“哦。”他点头,语气一本正经,“那以后可以多奖励。”
“……喜云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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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前一周,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晚晚!”
皓浸月推门进来,黄色长发现在烫成了大波浪,围着一条红色围巾,整个人像移动的圣诞礼盒。她身后跟着懒栖鹤,银发被冷风吹乱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你们怎么来了?”美晚漪惊喜。
“来买圣诞花啊!”皓浸月理直气壮,“栖鹤说你们店现在超火,不提前订根本抢不到。”
懒栖鹤把购物袋放在角落:“她非要最早来挑。”
“当然要最早来!”皓浸月已经趴在花架上了,“这个红色腊梅好好看!这个松果花环也想要!晚晚,有没有那种……那种放在玄关上的小圣诞树?”
美晚漪笑着给她推荐。
喜云澈和懒栖鹤并排站在收银台旁边,两个银发男人像两尊门神。
“你最近都在这里?”懒栖鹤问。
“嗯。”
“公司呢?”
“晚上处理。”
懒栖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沸时允曾经评价过:懒栖鹤是他们四个人里话最少的,但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
此刻他沉默了几秒,开口:
“你这样挺好的。”
喜云澈转头看他。
懒栖鹤没解释,只是看着那边正帮皓浸月挑花的两个女孩。
“浸月上次说,看到晚晚发朋友圈说店里忙不过来。”他顿了顿,“她念叨了一周,非要我来买花。”
喜云澈懂了。
他不是一个人。
沸时允为了暖柚一,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体育生变成能分清玫瑰品种的男人。懒栖鹤话少到让人以为他没有情绪,但皓浸月随口说一句“这个花好看”,他就记住了。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又认真地去爱一个人。
“圣诞夜有安排吗?”懒栖鹤问。
喜云澈摇头:“还没。晚晚说那几天订单多,可能要忙到很晚。”
“浸月说想一起过。”懒栖鹤难得主动组织活动,“叫上时允他们,找个地方吃饭。”
喜云澈看向美晚漪。
她正把一束红色诺贝松递给皓浸月,笑得眼睛弯弯。
“我问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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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夜那天,花店提前两小时关门。
美晚漪把最后一束预订花交给跑腿小哥,转身开始收拾店面。喜云澈已经洗好了花瓶,正在拖地。
“阿澈,我们几点出门?”
“七点。”他抬头,“不急,还有一小时。”
美晚漪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早上出门太急,随手抓了一件旧的,领口有点松,袖口还沾了点花泥。
“我想回去换件衣服。”她说。
喜云澈放下拖把:“我陪你。”
“不用,你先把店里收拾完,我很快的。”
美晚漪回了一趟公寓。
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三分钟,最后选了一条酒红色的羊绒连衣裙,领口不大,裙长过膝,只露出一小截锁骨。配珍珠耳钉,银白长发披下来,发尾微微卷。
不太张扬,也不敷衍。
她下楼时,喜云澈已经把车停在公寓门口。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吗?”美晚漪坐进副驾驶,假装随意地问。
“嗯。”他启动车子,目视前方,“很漂亮。”
顿了一下。
“但平时也漂亮。”
“每天都很漂亮。”
“比昨天漂亮,但没明天漂亮。”
美晚漪:“……你是不是背过我写的情话大全?”
喜云澈耳尖微红:“没有。”
“那怎么这么会说话?”
他沉默了一秒。
“因为说的是实话。”
美晚漪转头看窗外,不让他看到自己翘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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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晚餐订在城西一家预约制法餐厅。沸时允和暖柚一已经到了,懒栖鹤和皓浸月也刚坐下。
六个人,正好包下了靠窗的长桌。
窗外是雪后的海城夜景,灯火星星点点。窗内是暖黄的烛光,餐具闪着银色的光。
“圣诞快乐!”皓浸月举杯。
“圣诞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餐很愉快。沸时允在吐槽公司的年终考核,懒栖鹤难得开口说了一件皓浸月最近的糗事,被她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暖柚一温柔地笑着,给每个人倒了热红酒。
美晚漪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场景。
暖黄的灯光,朋友的笑脸,窗外飘着细小的雪。
还有身边这个人,手一直握着她放在桌下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一刻她突然想,幸福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不是华丽的誓言和昂贵的礼物。
只是一个寻常的冬夜,和爱的人在一起,窗外有雪,杯中有酒,抬眼就能看到他的侧脸。
“在想什么?”喜云澈低声问。
美晚漪收回思绪,看着他。
“在想……”她顿了顿,“谢谢你,阿澈。”
“谢什么?”
“谢你陪我开花店。”她轻声说,“谢你周末来帮忙,谢你帮我剪花刺、洗花瓶、拖地板。”
喜云澈看着她。
“谢你愿意等我。”她继续说,“等我毕业,等我把花店开起来,等我忙完一个又一个订单。”
她握紧他的手。
“谢你从来没有催过我。”
桌上其他人还在笑闹,没人注意角落里的他们。
喜云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美晚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晚晚。”
“嗯?”
“我等你,不是因为我有耐心。”
美晚漪抬头看他。
“是因为除了你,我没有想过别人。”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这个夜晚,“你开花店,我就当店员。你开工作室,我就当助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顿了顿。
“我等你的每一天,都是在走向你。这不是付出,是本能。”
美晚漪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却被他轻轻托起下巴。
“所以不要说谢谢。”他看着她,蓝色眼眸在烛光里温柔得像海,“我爱你,所以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自己也很开心。”
美晚漪眨了眨眼睛,还是没忍住,一颗眼泪滚了下来。
喜云澈用拇指轻轻擦掉。
“哭什么?”他声音里有笑。
“你惹的。”她小声说。
“嗯,我惹的。”他低头,在她眼睛上落下一个吻,“我的错。”
“本来就你的错。”
“好。”
“罚你下周每天都来花店帮忙。”
“好。”
“不许喊累。”
“不喊。”
美晚漪终于笑了,鼻尖红红的,粉色眼眸里还含着水光。
喜云澈看着她,心想——
这一辈子,能让她这样笑,就什么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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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六个人在餐厅门口告别。
沸时允揽着暖柚一的肩,说要送她回家。懒栖鹤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皓浸月脖子上,被嫌弃“太丑”,但还是没摘。
喜云澈牵着美晚漪的手,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路灯把雪地照成淡金色,空气冷而清澈。
“阿澈。”
“嗯。”
“下周圣诞集市就开了。”美晚漪踩着他的影子走,“我们找个晚上去逛好不好?”
“好。”
“我想喝热红酒,还有那个烤杏仁。”
“买。”
“还想买一对圣诞袜挂在店里。”
“我陪你去挑。”
美晚漪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啊。”
喜云澈也停下来。
“因为你想做的事,我也想陪你做。”他认真地说,“这是谈恋爱的基本常识。”
美晚漪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是圣诞奖励。”
他愣了一瞬,然后低头吻住她。
更深,更长,带着雪夜的凉意和红酒的余温。
远处,广场上的圣诞树亮起了灯。彩色的光点一串串蔓延开来,照亮了整条街。
有人在唱圣诞颂歌。
美晚漪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每年冬天都这样过,好像也不错。
不,不是不错。
是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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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假期过后,花店又恢复了日常的忙碌。
那天下午,美晚漪收到一条私信。是一个老顾客,说朋友结婚,想订一束特别的手捧花。
“新娘说不要红玫瑰,要粉色的,像你之前发的那种。”顾客发来消息,“她还说,希望包花的人是店主本人,因为她看过你店里那个微电影。”
美晚漪愣了一下。
那是大四时拍的。后来她放弃演员那条路,那条片子也很少再提起。
她回复:“好的,我亲自包。”
婚礼在一个月后。
美晚漪提前三天开始准备花材。粉荔枝、粉雪山、浅紫松虫草、白色蝴蝶兰,搭配尤加利叶和细小的满天星。
喜云澈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她包。
“紧张?”他问。
“有一点。”美晚漪低头缠麻绳,“新娘说是因为看了我的片子才选这家的。”
“那不是很好?”
“怕她失望。”
喜云澈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那条微电影的评论区。
——【原来女主角现在开花店了!在海城!我要去打卡!】
——【她包花的样子和电影里染布的样子好像,都是温柔又有力量。】
——【从荧幕到花店,真的好酷,这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吧。】
美晚漪一条条看下去,眼眶慢慢热了。
“你没有让他们失望。”喜云澈说,“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她抬头看他。
“你选择开花店,不是放弃什么,是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
“就像你选择我。”
美晚漪看着他,半晌,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懂。”
“不懂。”他认真地说,“只懂你。”
窗外,梧桐树开始抽新芽。
春天又要来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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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