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将天地间所有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白。
苍山之巅,听雪亭中。
慕雪薇怀里抱着一只手炉,立于亭前,静静望着茫茫云海,眼睛不曾眨一下,直至睫毛上凝了霜才堪堪回神。
“闲观雪絮随风舞,只待相逢此一人。”她低吟。
要和他重逢了,她却没有预想中该有的欢喜。
明明分别得那么猝不及防,她甚至生出过几分连自己都诧异的不舍。
若说她变了心,那更不可能,她从来就没有动过心,又何来的变心一说呢。
罢了。
少女闭眼,复又睁开,眸中只余一片清寂。
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吧,看似多情,实则心冷如这苍山之雪。
咯吱、咯吱、咯吱。
身后传来靴子踩在厚雪上的声响,沉稳依旧。
他来了……
慕雪薇背脊僵了一瞬,并没有回头。
萧若风撑着伞一步步走近,望着亭中朝思暮想的身影,眼弯起来,语气很温柔地笑:“曾许初雪相逢日,今朝风雪见卿卿。”
在城主殿与司空长风等人叙完旧,得知他最想见的人正在苍山,于是一路狂奔上山,雪落了满身,终于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孤崖之上,望见了那座小亭,亭中伫立着一抹披着狐裘的身影,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即使风霜扑面,他也一眼就认出。
是他的阿棠,与他分别了快半年的未婚妻子。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他颤抖着撑开了上山前侍卫硬塞给他的伞,深吸一口气,朝她走近。
本想直接拥她入怀,又怕吓着她,便开口接了两句。
见少女仍伫立不动,他再向前,直至离她只有两步之遥才停下。
慕雪薇感受着手炉传来的暖意,一只手忽从背后探了过来,慢慢将她被风吹散的狐裘拢了拢。
余光瞥见那只略显苍白的手,她睫羽微颤,缓缓回过身,脸上习惯性摆好了温柔的笑脸,可真当看清萧若风面容,那抹笑意却僵在唇边。
千言万语,万般心绪,在目光相接的瞬间竟都哽在了喉间。
他是在风雪里走了多久?
男人发梢眉宇皆染着霜雪,面容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睛盈满了思念,很亮很亮,仿佛融化了苍山所有冰雪,也……灼伤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自诩冷心无情,可被这样一双眼眸凝望,胸口还是会微微发酸。
好半天,慕雪薇覆上他冰凉的脸颊,哑着声说:“你瘦了。”
短短三字,她望见他的眼眶红了。
萧若风弯了弯唇,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贴向自己心口。
“我好想你,无时无刻。”
慕雪薇压下那点无措,眨了眨眼,生出逗弄之意:“那如果我说,这几月在雪月城我已经将你忘了呢?”
预料中的失落和质问没有出现。
萧若风嗯了一声,与她十指相扣,笑得很愉悦,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吐出来的话语缱绻暧昧:“若风自有千万种法子让阿棠重新记起,比如……相信阿棠情动之时,会想起来的。”
“萧若风。”慕雪薇嗔怪地瞪他,“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这个男人表面衣冠楚楚,端方守礼,实则坏得很,自她离了郡主府回王府,同榻而眠时,常常说些混账话撩拨她,偏又不帮她,总一本正经地说要等到新婚之夜。
“阿棠也没变。”他在她耳边低笑,“还是爱口是心非。”
不,慕雪薇在心里摇了摇头,移开视线,望向亭外的漫天飞雪。
她变了,如今还愿意站在这里,陪他演完这场两情相悦、久别重逢的戏码,已是她能给予的最后一丝仁慈。
这场冬雪于他们而言,既是重逢,亦是真正的离别,或许下次再见便要从枕边人的身份变成刀剑相向的敌人了。
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方才入城,先见到了凌尘,却寻不到你的身影,那一刻我很害怕。”
慕雪薇怔了怔:“…怕什么?”
萧若风敛了笑容,眼神一瞬间变得脆弱可怜。
“怕阿棠已经离开了雪月城,怕所有的一切终究是幻梦一场,幸好上天待我不薄,阿棠没有走,在此处等我。”
慕雪薇垂首,将手炉塞进他冰凉的掌心,问道:“可知我为何让你来苍山?”
-
两个时辰前,听雨轩内。
“阿棠,萧若风来了。”
司空长风话音刚落,百里东君和南宫春水便相继赶来,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还带着点比较明显的心虚。
“父王来了?!”小家伙难掩激动,“司空叔叔,这是真的吗?”
“真的不能再真了。”百里东君长叹了口气。
南宫春水看向神色淡然的少女,补充道:“最多一个时辰便可到。”
萧凌尘听罢,环顾三人,心下不禁生疑,父王来了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三个叔叔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难道是父王出了什么事?不等他担忧地追问,司空长风蹲下身摸着他的脑袋,“小凌尘,我们与阿棠有些大人的事要说,你先去找落明轩那小子玩可好?”
萧凌尘望向窗边的慕雪薇,见她微微颔首,便乖乖应下,戴好手套下楼离去。
直至小家伙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慕雪薇才看向三人:“要说什么?”
百里东君见司空长风犹豫不决,嘴唇开开合合就是不讲话,气得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算了,还得靠自己。
他黏黏糊糊凑上来,挽住少女的臂弯,小声说:“雪薇,我觉得此事瞒不了多久,小师兄那么聪明,迟早会察觉的。”
慕雪薇淡淡觑他:“该紧张的是你们,与我说作甚?”
这话冷漠又薄情,少年眸光瞬间黯淡下去,明明昨夜还与他缠绵欢好……
南宫春水找到了数落他们的机会,大袖一挥:“分明是你们二人主动勾引的,跟我们雪薇有什么关系?萧若风发现了,你们就自行请罪呗,还有你这混账东西之前不是说等萧若风来了,会主动向他坦白一切吗?”
心头郁气无处发泄的少年立刻瞪了过去:“南宫春水,你真不要脸啊,萧若风还不知道你远游恰好回来了呢,他若知道敬爱的师父也觊觎自己的心上人,一定很寒心吧。”
“说得好像你不是他小师弟一样。”司空长风幽幽道。
“……”
百里东君气笑了:“说得好像你没对雪薇动心一样。”
“那又怎样~” 司空长风表情变得极为欠揍,“动心了就是动心了,我也没办法。”
眼看少年握紧了拳,恨不得马上挥拳打在他脸上,司空长风耸耸肩,毫无惧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慕雪薇扶额:“你们真的好烦。”
苏昌河跟慕白比起来恐怕都稍逊一筹。
她转向一旁尚且算乖的青衫男子:“他有说何时走吗?”
南宫春水沉吟片刻:“如今天启城的局势他不能离开太久,最多在雪月城待个三五日便要带你回天启了。”
回天启……
百里东君垂在身侧的手抖了一下,低头闷声问:“雪薇,你真的要离开雪月城了么?”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私情败露,他更怕她离开雪月城,往后再难相见。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痛到了心窝里。
他这辈子第一次动心,就喜欢上已经有未婚夫的姑娘,对方还是他的小师兄。
一开始他愧疚过,挣扎过,毕竟从小到大的教诲都告诉他,夺人所爱是多么可耻的事情,他也做不到背叛兄弟。
然,情之所起,一往而深,他更做不到放下她。
最可悲的是他抛弃了礼仪廉耻,依然无法与她长相厮守。
因为她的心不在雪月城,不在他这里。
少年吸了吸鼻子,眼神执着又带着几分卑微:“其实我没资格问,可我真的真的很想知道,你回到天启后会和萧若风成婚吗?”
慕雪薇视若无睹他的脆弱,挑眉反问:“怎么,你要来抢婚?”
“咳咳!”南宫春水刻意咳嗽了两声,语调古怪,“说起抢婚,我这两个徒弟还挺有经验的。”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
慕雪薇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懒懒点头:“听闻过,柴桑一次,天启一次。”
当初苏暮雨从柴桑城回暗河时跟她提了一嘴。
百里东君双颊一红,急忙解释:“雪薇,你别误会,我很洁身自好的,喜欢的人只有你!第一次也给了你!”
“顾洛离那件事不是抢婚,我是为了帮助他们阻止婚礼进行,等洛师兄和雷二在后方带着棺材接应,至于景玉王府那次,是为了云哥,他和文君两情相悦,萧若瑾却强娶文君,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有情人被拆散,就带司空长风前去相助,不过还没进喜宴就被打晕塞上马车了。”
司空长风呵呵一笑,算你还是兄弟,知道顺带帮他解释。
看着少年一下子说完拍着胸脯松气的模样,慕雪薇忍俊不禁,露出一抹不含假意的笑。
“我信你,做朋友最重要的便是讲义气,你帮朋友是应当的。”
没有误会就好,少年眉眼舒展开来,挠着头憨笑,片刻后身子一直:“不对,南宫春水你别打岔!”
他轻轻晃着少女的手臂,眸底透着坚定:“雪薇,就算你和萧若风成婚了也无妨,我还年轻,我可以等,可以耗,耗到他老了……说不定你就嫌弃他合离了呢。”
南宫春水下巴微扬,颇有正宫气度:“比你年轻的还有大把,排队都能排到雪月城外,我们雪薇可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傻徒儿趁早死心吧。”
“我不,只有懦夫才会死心!”
慕雪薇懒得再听这些幼稚的争执,玉指佛开鬓边碎发,径直朝门外走去。
百里东君下意识跟上:“雪薇,你要去哪?”
“别跟来,让他去苍山找我。”
“为何?”
“那里适合重逢,我们约定过今年要一起看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