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慕雪薇近来觉得日子过于无聊了,每日除了陪着萧凌尘读书习字,在雪月城内散步,便是自己打坐调息。
雪月城虽大,景致也佳,但她也差不多逛遍了,她需要出去走一走,不能再这样闷在听雨轩,而且她得找个地方继续修炼惑心铃。
午时三刻,萧凌尘刚用过午膳,推开房门便看见坐在桌前的慕雪薇手里拿着一个荷包,正将几锭碎银和一些铜钱装进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家伙快步走到她对面落座,双手托着下巴,好奇问道:“阿棠姐姐,你是要去买什么东西吗?
慕雪薇把最后一锭银子收好才抬眸看他,并未回他的问题,只浅笑着开口:“凌尘,姐姐这些时日一直陪着你,你开心吗?”
萧凌尘不假思索:“当然开心。”
听罢,慕雪薇撇了撇嘴角,故作委屈可怜的模样,带着商量的口吻道:“凌尘开心,姐姐就放心了,但是姐姐有点不开心了,我好无聊啊,这雪月城姐姐待腻了,凌尘能不能让姐姐出城玩几日呐?”
“最多就三日!姐姐保证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萧凌尘一愣,这还是他头一回见阿棠姐姐露出这般撒娇的情态,好可爱……
被抛下的小委屈散了大半,他点点头,眼底染着歉意:“可以的,是凌尘不好,太缠着姐姐了。”
慕雪薇嫣然展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那我便不告知几位城主了,倘若他们问起,凌尘便说姐姐出门散心,三日后自会回来。”
“好~”萧凌尘仰起小脸亲昵蹭着她温软的掌心,“姐姐路上万事小心,凌尘会乖乖的等你回来。”
-
苍山,老树之上闭目假寐的南宫春水忽然睁开了眼,坐起身,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在练剑的李寒衣恰好瞥见他偷着乐的样子,不明所以,直接问道:“师傅近日总是愁眉不展,为何现在笑了?”
自从听完那日的故事,她便没太缓过来,脑子里全是白溪筝三个字,好不容易不想了,路过南宫春水的草庐又看见他含情脉脉望着手上的书,书上是一幅画,画上是白溪筝在抚琴,这下可好,她又想起来了。
不过这半个月,南宫春水一日都没碰过酒,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让人惊讶,这么反常肯定不对,为了防止师傅做出傻事,她便日日在他跟前练剑,一起吃早中晚三餐。
南宫春水低头对上她隐隐担忧的眼眸,慢悠悠吐出六个字:“小姑娘出城了。”
李寒衣握剑的手一紧,微微蹙眉:“阿棠出城了……为何?是待得无聊了么?”
“也许是吧。”瞧着徒儿脸上罕见地露出紧张之色,南宫春水补充道,“你放心,她现在还不会离开雪月城。”
李寒衣心下稍安,只要不是一去不回便好,她略一沉吟,看向他:“那师傅打算……”
“偷偷跟上去喽。”南宫春水笑着跃下树。
-
另一边,慕雪薇说走就走,此刻已经来到了雪月城下一条还算热闹的长街。
今日天气不错,微风和煦,少女一袭浅蓝色轻纱长裙,一头青丝用了支木簪简单挽起,添了几分随性灵动。
只是过于出色的容貌与清冷的气质在这样一条寻常街市上格外惹眼,往来行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忍不住投来惊艳好奇的目光。
慕雪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叹息一声,来到一个人稀僻静的角落,戴上许久未戴的面纱。
“卖糖葫芦嘞,酸酸甜甜的糖葫芦!”热情的叫卖声入耳。
她侧首望去,不远处一方简陋摊位旁,一个年轻男子正高举成串的糖葫芦吆喝。
本想收回视线离开,双脚却不听使唤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男子见这般清丽出尘的女子突然停在他面前,愣了一瞬,随即连忙笑着招呼:“姑娘,要不要来一串糖葫芦?”
慕雪薇小幅度点了点头,从荷包中取出五文钱。
“来,姑娘拿好了。”男子一手将糖葫芦递去,一手接过铜钱。
-
慕雪薇捏着竹签,迟迟没有张口,只出神地盯着它看,记得自己幼时最喜欢吃了,酸酸甜甜的,她喜欢这种味道。
从何时起开始不再喜欢甚至有些抗拒了?她忘了,她也不知方才为何会买。
记忆里关于喜欢和不喜欢的界限,在暗河漫长而冰冷的日子里似乎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慕雪薇仰头望向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天空,迷茫的眼神渐渐归于平静,露出一抹让人看不懂情绪的笑。
几步之外,布匹摊位的阴影之下,南宫春攥紧了掌心,目光黏在那抹清瘦的蓝色身影上,眸底浓沉的心疼翻涌不息。
他很想立刻冲过去,不顾一切将她拥入怀中,可他不敢,他不想打扰她,更知晓此刻的她大抵不想见到相熟之人。
幼年受过的苦不会随时间彻底消失,它们就像颗种子一直埋藏着,然后在很多个瞬间将人刺痛。
如果没有慕子蛰,没有暗河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永无止境的算计与背叛……她现在一定不会是这般清冷疏离将真实的自己掩藏的性子吧。
她这一世不在暗河长大就好了。
她该是个明媚活泼的小姑娘,生于寻常烟火人家,有疼爱她的爹娘,有关心她的兄长姐姐,可以尽情笑,放肆哭,想养小兔子便养,想吃糖葫芦便吃,不用去学杀人之术,不用违背自己的本心去做不愿之事,更不用被迫承受那些冠以“为你好”之名的束缚。
只可惜……
念至此,一股酸意从鼻头泛开,南宫春水垂下眸,再抬头时小姑娘已经不在原地了。
慕雪薇寻了一处干净的台阶坐下,正犹豫要不要扔掉手中的糖葫芦时,一个小身影小心翼翼走近,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提醒道:“姐姐,糖葫芦再不吃就要化了。”
慕雪薇静默须臾,抬手将糖葫芦递过去:“你想吃吗?”
小女孩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过,挨着她坐下,问:“姐姐你不喜欢吃糖葫芦吗?那为什么买了它?”
“不喜欢了。”慕雪薇牵住她的小手,将糖串放进她掌心,柔声说,“姐姐想看你吃,你们这个年纪应该很喜欢吧。”
小女孩望着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虽然戴着面纱,眼神有些疏离,语气却很温柔的姐姐,良久,迎着对方等待的目光,她缓缓将糖葫芦送到慕雪薇唇边。
“姐姐,这个哥哥家的糖葫芦很好吃,比别处的要更甜些,你尝一颗好不好?”
慕雪薇怔住,唇瓣已然下意识咬下第一颗山楂。
“甜吗?”
“甜……”她点头,声音很轻,“这是姐姐吃过最甜的糖葫芦。”
阳光下,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得明媚真诚:“那姐姐往后的岁岁年年都会很甜的,再也不用吃苦啦。”
再也不用吃苦吗?慕雪薇在心底摇头。
人世浮沉,苦甜相依,从来无从幸免,不过或多或少、或长或短罢了。
她终究无法长久拥有此刻的安稳自由,总有一天要回到那个该回去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很想知道。
“我叫千落,千金难觅的千,落落大方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