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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泽三十岁了。
这个年纪,他有了温柔的妻子,有了牙牙学语、像颗小甜豆似的女儿,有了一份蒸蒸日上的事业,拥有了世俗意义上美满的一切。
...
可每次看着父亲陆臻,他心里总会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的爸爸,今年才五十二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该是正当盛年、意气风发的时候。可陆星泽的记忆里,父亲似乎从很早开始,就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底色。
他那么年轻就生下了自己,又一个人,用单薄的肩膀,把他从襁褓中的婴儿,一点一点拉扯成人。
...
陆星泽感激父亲,这种感激深入骨髓,甚至被妻子私下里玩笑般调侃过“星泽你真是个爸宝男”。他不否认。
因为他的童年、少年乃至成年,父亲陆臻就是他的天,他唯一可以毫无保留依赖和信任的人。
他爱父亲,胜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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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命运似乎格外吝啬给予父亲长久的安稳。
陆星泽很小的时候,就送走了那个有着温柔笑容的游爸爸和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玩伴添添。再长大一些,爷爷奶奶也相继离世了。
而这一次,轮到他自己,要亲手送别父亲了。
...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陆臻躺在病床上,身形比记忆中更加单薄,几乎陷进了白色的被褥里。他的脸色是灰败的,嘴唇干裂,只有鼻梁上架着的透明呼吸面罩下,那微弱起伏的雾气,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流逝。
...
癌症半年前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六个月。陆星泽不信,带着父亲跑了好几家医院,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陆星泽“爸,我们再试试别的治疗方案……”
陆臻“我累了...”
陆星泽理解父亲,但没办法接受。
他看着父亲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那张曾经漂亮的脸被病痛折磨得苍白憔悴,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
陆星泽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父亲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那只手曾经温暖有力,能轻易地把他举过头顶,如今却冰凉、枯瘦,布满了针孔和淤青。
#陆星泽“爸爸……我只有你了……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陆星泽“别走……求你了……你还那么年轻……我们说好等甜甜再大一点,我带你们去北欧旅行……甜甜最喜欢你了,天天嚷着要外公带她去坐摩天轮……爸……”
陆星泽哭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爸爸疼,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要靠止痛药才能勉强休息一会儿。
可他自私,他想爸爸多陪他一会儿,哪怕多一天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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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羡安静静地站在床尾,他的鬓角已经染上了霜色,他看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陆臻,看着泣不成声的陆星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安慰,想挽留,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咙深处,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
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艰难地浮现在陆臻干裂的唇角。
#陆臻“星泽都三十岁了啊……”
#陆臻“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要…照顾好她们……撑起……你自己的家……”
他艰难地吸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看向陈羡安的方向。
陆臻“羡安……”
陈羡安立刻俯下身,凑近了些。
“臻臻,我在。”
陆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深深的歉意,还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澄澈的了然。
陆臻“对……对不起啊…耽误…耽误你……这么多年……”
?
陈羡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他咬着牙关,不让呜咽声泄出。
“不怪你……臻臻……从来……从来没怪过你……我只希望……只希望……”
他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才艰难地吐出最深的祈愿。
“下辈子……下辈子你能好好的……平平安安……不要再有……那么多苦……那么多疼了……”
·
陆臻听着,眼神似乎又飘远了一些。病房里刺目的白炽灯光仿佛在旋转、模糊、褪色。视野的边缘,开始漫上温暖柔和的光晕。
...
身体的疼痛在奇异地消退,只留下一种轻飘飘的、前所未有的松弛感。
他看见爸爸妈妈站在那片柔和的光里,笑容和记忆深处一样慈祥温暖。
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清晰起来,是游书朗啊。
他穿着那件自己最喜欢的米白色高领毛衣,身形挺拔,面容温润。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温柔,一如他们初遇时的模样。
他们都站在那片光里,微笑着看着他。
...
陆臻缓缓向上弯起嘴角,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被儿子握住的手,朝着那片光,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微微抬起手指,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陆臻“书朗……”
陆臻“你们……来接我了……吗?”
他的目光定定地凝视着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影,眼神里所有的痛苦、疲惫、牵挂……都在一瞬间消散无踪。
抬起的手,似乎真的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游书朗...
真希望我们再度见面的时候,我会收起所有不由自主的眼泪。
...
很快,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条,骤然拉直了...
“滴————————————————”
陆星泽“爸!”
陆星泽扑倒在病床上,他死死抓着父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余温,哭得浑身痉挛。
...
那张宣告生命终结的纸被递到陆星泽面前,上面是死亡通知书几个字,他麻木地看着,却拒绝伸手去接。
他不信。他不愿意相信。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他被告知游叔叔再也回不来时一样。他不信那个会温柔地给他讲故事的游爸爸,就那样消失在了异国里。
...
他总觉得,游叔叔和添添,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而现在,他的爸爸,他最爱的爸爸,也踏上了同样的旅程。
·
最终,是陈羡安强撑着,替他处理了所有冰冷而琐碎的后事。
墓园在城郊,游书朗的墓碑静静矗立在那里,陆臻的新家,就安置在几步之遥的正对面。
他选了一张陆臻生日时的照片,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
葬礼那天,参加的人不多,都是陆臻生前的至交和陆星泽的家人。
甜甜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外公睡着了,睡在土里。她小声问。
“爸爸,外公什么时候醒呀?”
陆星泽鼻子一酸,抱紧女儿。
陆星泽“外公累了,要多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墓园门口。
那人看起来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两束花,一束白菊,一束黄玫瑰。
陆星泽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樊叔叔了。
樊霄先走到游书朗的墓碑前,放下白菊。他站在那里,看着照片里的游书朗,很久没动。
然后走到陆臻的墓碑前,放下了黄玫瑰。
做完这一切,樊霄才转过身,目光投向一身黑衣、眼眶红肿的陆星泽。
...
樊霄朝他走了几步,在离他还有一米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如今已为人父的青年,眼神复杂难辨。
樊霄“星泽……”
樊霄“……对不起。”
?
陆星泽抿得很紧。许久,他摇了摇头。
#陆星泽“都过去了,樊叔叔。”
陆星泽“爸爸他们现在已经团聚了,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年少的欢喜,那些刻骨的伤痛,那些无尽的思念,那些未了的执念,终究都在岁月里,化作了尘埃。
这么多年,陆星泽早就明白,恨没有意义。樊霄毁了他父亲和游叔叔的感情,但也用后半生去赎罪了。
去了偏远山区支教,一做就是二十年,帮助了无数孩子。每年陆臻生日、游书朗忌日,他都会寄礼物来,虽然陆臻从来不收。
樊霄“你爸爸……”
樊霄“他最后……痛苦吗?”
陆星泽“疼,但走的时候很平静。”
#陆星泽“他说看见游叔叔来接他了。”
樊霄的眼睛红了。
樊霄“那就好。”
他在墓园待了很久,和游书朗说了很多话,又和陆臻说了很多话。陆星泽没去听,抱着女儿走到一边。
陈羡安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陆星泽“戒了。甜甜闻不了烟味。”
陈羡安笑了笑,自己也没点,把烟收起来。
“臻臻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欣慰。”
陆星泽“他会说...我儿子长大了。”
陆星泽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陆星泽“爸爸,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墓碑上。
...
他的两位爸爸都最终归于尘土了。
他们的故事,始于水族馆的惊鸿一瞥,终于墓园的遥遥相望。
从此,山高水远,岁岁年年,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if线不虐了,心理委员写得也不得劲了,if线偏轻松,甜蜜的...主要是陆游...樊嘛,暂时没想好,可能继续当坏人...也可能...在思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