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砸在生锈的铁皮棚檐上,噼啪作响,一声紧过一声,像是永无止境的催命符。
阁楼低矮,弥漫着灰尘和霉菌混合的、令人喉咙发紧的陈旧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扇糊满泥垢的天窗,漏下来一点稀薄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堆积的杂物扭曲畸形的轮廓。空气滞重,冷意钻进骨头缝里,带着一种附骨之疽般的潮湿。
少年蜷在角落一堆废弃的旧窗帘里,身体冻得有些麻木。他叫绯轻辞,但在这个家里,这个名字几乎从不会被呼唤。通常只有呵斥,或者直接是皮带抽下来的风声。
胃里空得发疼,一阵阵抽搐着。他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被关禁闭,理由或许是他放学晚了五分钟,或许是在饭桌上不小心碰掉了筷子,又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那个男人——他法律上的父亲,和他带来的那个女人,以及那个比他大五岁、总是带着讥诮笑意的“哥哥”,他们看他一眼,本身就可以是理由。
三岁那年母亲葬礼上的黑纱还没撤净,客厅里似乎还隐约残留着香烛和眼泪的味道,这个男人就已经领着那对母子进了门。女人穿着鲜艳的红裙子,男孩手里拿着崭新的、会发光的玩具枪。从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被钉在了这个阁楼上,钉在了无休止的忽视、苛待和冰冷的禁闭里。
外面楼梯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那个女人拔高的、尖利到刺耳的嗓音:“……饿他几顿就老实了!小贱种,跟他那个短命的妈一个德行!”
另一个年轻些的、懒洋洋的男声嗤笑:“妈,你小声点,别吵着我看球赛。”
脚步声和说话声又远去了,像是毒蛇游走进巢穴,留下黏腻的冰冷。
绯轻辞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布料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板上抠划。指尖突然触到一点不一样的凸起。
一块松动的木板。
心脏莫名一跳。一种近乎本能的好奇,驱散了片刻的寒冷与饥饿。他小心翼翼地,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一点点撬开那块木板。
指尖无意间触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撬开后,一个暗紫色丝绒包裹的方盒静静躺在那里。
他的呼吸屏住了。手指颤抖着,解开那已经有些褪色、边缘磨损的丝绒系带。
古老的牌背是深邃的墨蓝,上面用银色丝线勾勒出繁复而神秘的星辰图案,触手冰凉,却奇异地带给他一丝微弱的暖意。牌盒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卡片,上面是母亲清秀却已略显模糊的字迹:
“给我亲爱的宝贝,十八岁生日快乐。愿星辰指引你前行的方向,愿你永远保有探索真实的勇气与力量。”
日期是他三岁生日,她去世的前一周。
巨大的酸楚猛地冲垮了堤坝,汹涌地撞上喉咙,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死死咬着下唇,把脸埋进冰冷的绒布,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十八年的冰冷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一个短暂的、温暖的缺口,尽管伴随着的是更深刻的绝望和无边的思念。
他把脸深深埋进那叠冰凉的卡片中,仿佛能汲取到一丝早已遥远模糊的温暖。
……
六年弹指而过。
雨水冰冷地拍打着脸颊,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带来一阵阵寒颤。去往郊外公墓的巴士晚点了,沈言疏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站在站牌下,望着眼前被雨幕模糊了的车流。
背包里,那份录取通知书边,安静地躺着那副被他摩挲得边缘微微泛白的塔罗牌。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他要去告诉母亲,他考上了很远的一所大学,终于可以彻底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带着她留给他的最后礼物。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突然失控,像一头挣脱囚笼的钢铁猛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冲上人行道,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浪花。
世界在他眼前骤然倾斜、翻滚。剧烈的撞击力袭来,轻得像撕开一张纸。身体变得很轻,又很重。冰冷的雨水和温热的液体同时漫开。
喧嚣声、尖叫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迅速远去、模糊。
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唯一的感觉是胸口处那副塔罗牌隔着布料传来的、异常清晰的灼热,烫得惊人。
……
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沉浮。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冰冷的地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包裹感,温暖、湿润,四周充盈着难以言喻的、蓬勃的生命能量,柔和地滋养着他虚弱的灵魂。
他感觉自己被安全地拥抱着,仿佛回归了最原始的胚胎状态。
这是……哪里?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没有手脚,形态……似乎也完全不同了。一种朦胧的感知告诉他,他并非人形。
前世的记忆碎片般涌现:母亲温柔的笑脸、葬礼上的黑纱、女人鲜红的裙子、继兄讥诮的眼神、阁楼的霉味、车轮刺耳的巨响……最终,那冰冷的恨意再次凝聚。
那个男人!他的“父亲”!
强烈的执念如同破土的毒芽,疯狂滋长。他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却无法动弹。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那副塔罗牌竟然还在!它们似乎融入了他的灵魂,或者说,以他此刻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于他的意识核心深处。
愤怒与仇恨给了他力量。他集中起全部初生的、尚且微弱的精神力,向那副存在于意念中的塔罗牌触碰而去。
牌悬浮于他的精神世界,散发着微光。他所有的恨意都灌注其中,发出无声却尖锐的诘问:
“第一卦!就算算那个在我母亲葬礼上就迫不及待戴上新婚戒指的‘好父亲’……”
精神力剧烈波动,引动着牌组,一张主牌开始缓缓翻转,光芒微漾,似乎即将揭示某种残酷的真相。
“如今……他的尸骨尚存几分?!”
就在牌意将显未显的刹那——
一股庞大、温和、充满生命气息的魂力如同温暖的潮水般轻柔地包裹了他,将他那躁动不安的精神力和汹涌的恨意悄然抚平。那翻转的塔罗牌也随之沉寂下去。
一个温柔而略带惊讶的女性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带着怜爱与一丝好奇:
“小家伙,提前苏醒了吗?这般强烈的精神波动……真是罕见呢。”
这声音仿佛源自包裹着他的这片温暖本身,充满了自然的亲和力。
沈言疏(或许现在不能再称之为“他”了)的意识僵住了。翡翠天鹅蛋……星斗大森林?魂兽?
那温柔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轻轻安抚:“别怕,孩子。安心吸收能量,等你破壳而出的那一天。”
新的生命,以一颗蛋的形式,在陌生的森林里,似乎开始了。而那深植灵魂的恨意与神秘的塔罗牌,已成为这新生命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作者:作者是一个小白哦,请大家多多关照,谢谢大家了ヾノ≧∀≦)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