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三岁生日那天，攥着一张涂鸦画，摇摇晃晃跑到“时光信箱”前。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画着一团团红色的圈圈，她奶声奶气地说：“给太姑婆的信，花，开了。”
星眠蹲在她身边，看着画上那团被称为“花”的红色，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举着画满星星的纸，问父亲“太姑婆能看到吗”。时光真奇妙，像院子里的玫瑰藤，悄无声息地就爬满了墙头，把爱一圈圈缠进年轮里。
她帮望舒把画塞进信箱，指尖触到信箱内壁的刻痕——那是多年来无数双小手留下的印记，深浅不一，却都带着同样的认真。星眠忽然想，该给这些“小信使”们一个回应了。
第二天，博物馆推出了“玫瑰回信”活动：每个塞进信箱的孩子，都会收到一封画着玫瑰的明信片，背面是星眠模仿林诗音的字迹写的短句。有的是“谢谢你来看我，今天的风里有玫瑰香哦”，有的是“你画的太阳好亮，像我当年拍过的朝霞”，最受欢迎的是那句“别怕犯错，我当年演砸过三次呢，后来不也成了‘玫瑰姑娘’？”
望舒收到的明信片上，画着一朵小小的金色玫瑰，旁边写着：“等你再长大点，我们一起种新的玫瑰呀。”她看不懂字，却死死攥着明信片，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像捧着块宝贝。
入夏时，星眠在院子的角落开辟了一块“小园丁”专区，翻松土壤，准备了小铲子和花苗，邀请孩子们来种属于自己的玫瑰。第一个报名的是望舒，她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小水壶，非要亲手挖坑。
“太姑婆说，要自己种才会开花。”她仰着小脸，额头上沾着泥土，像只刚滚过草地的小刺猬。
星眠忍住笑，弯腰握住她的小手，一起把玫瑰苗放进坑里。泥土湿润的气息混着青草香，望舒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展板，那里挂着林诗音年轻时的照片——扎着马尾，穿着工装裤，正蹲在片场的角落种野花，笑容比阳光还亮。
“妈妈，太姑婆也爱种地吗？”
“是啊，”星眠擦去她脸上的泥点，“她当年总说，亲手种下的东西，长得特别有劲儿。你看那片白玫瑰，都是她的朋友后来为她种的，一年比一年旺。”
望舒似懂非懂，突然指着泥土里的蚯蚓叫起来：“虫！太姑婆的花里也有虫吗？”
“当然有啦，”星眠笑着说，“蚯蚓是花的小帮手，就像你帮太姑婆浇水一样。”
那天傍晚，望舒的玫瑰苗旁多了块小木牌，上面是星眠帮她写的名字：“望舒的星星玫瑰”。旁边的展板上，新贴了张林诗音的日记照片，上面写着：“今天没戏，在片场种了丛野蔷薇，导演说我不务正业。可它们多好看啊，有生命的东西，总比镜头里的假花强。”
“小园丁”专区很快成了博物馆最热闹的地方。孩子们带着自己的玫瑰苗来定植，有的用彩笔在木牌上画笑脸，有的写上“送给奶奶的花”，还有个小男孩认真地刻上“要像林姑姑一样勇敢”。
星眠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木牌，突然明白林诗音当年为什么爱种东西——泥土从不会骗人，你浇多少水，施多少肥，它就给你长多少叶，开多少花。就像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看似埋在了地下，其实早就顺着根须，悄悄长成了森林。
秋分那天，望舒的玫瑰开了第一朵花，小小的，花瓣带着淡淡的金色，像撒了层碎阳光。她举着花跑到“人间回声”展区，把花插进林诗音母亲的账簿旁的小花瓶里。
“太姑婆的外婆，你看，我种的花开了。”她歪着头，对着玻璃柜轻声说，“妈妈说，你的院子里也会有这样的花，太姑婆会帮你浇水的。”
星眠站在远处看着，突然发现玻璃柜上的阳光，正好在账簿的“白玫瑰”三个字上跳了跳，像谁轻轻眨了下眼。
闭馆后，星眠整理信箱，发现了一封特殊的信。信封上画着个拄拐杖的老奶奶，里面的纸上写着：“林姐姐，我是当年给你送过盒饭的小芳。你还记得吗？你总把肉给我，说‘小孩子长身体’。现在我也开了家小饭馆，每天给养老院送免费盒饭，像你当年对我那样。你的玫瑰开得真好，我也在饭馆门口种了一排，路过的人都说香呢。”
信的末尾，画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旁边写着：“这是你当年最爱点的荠菜馅，有空来吃呀。”
星眠把信放进展柜，旁边摆上那张明信片——林诗音的字迹写着“善良是会发芽的”。她仿佛能看到很多年前，片场那个偷偷给小工塞肉的姑娘，和如今饭馆前种花的老奶奶，隔着时光对了个温柔的笑。
夜深了，院子里的玫瑰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一片会呼吸的云。星眠站在花海里，看着望舒种的那朵金色玫瑰，突然觉得林诗音从未离开。她就在每朵花的芬芳里，在每个孩子的笑声里，在那些被善意温暖过的人，又把温暖传下去的手里。
就像此刻，风送来远处养老院的歌声，隐约是首老歌。星眠想起林诗音日记里的话：“我不想当大明星，就想做个像玫瑰一样的人，安安静静待在土里，开朵小花，香一小片地方就够了。”
她做到了。而且，香了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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