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夜,梦来了。
但它不再是碎片。
它完整得像个过分用心的礼物,包装纸上还系着闪闪发光的蝴蝶结。
苏琬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柔软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灰白色沙滩上。天空不是天空,是深紫色的丝绒,上面缀着无数星星——不是遥远的光点,而是像挂在圣诞树上的小灯泡,拳头大小,发着暖黄、淡粉、浅蓝的光,有些还调皮地眨着眼。
空气里有刚烤好的黄油饼干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肉桂香。
“你来啦!”一个活泼的声音说。
苏琬转头,看见一颗淡粉色的星星“飘”在她身边。它没有脸,但光晕的波动给人一种笑眯眯的感觉。旁边还有几颗别的星星,黄色的那颗看起来稳重些,蓝色的那颗则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是哪里?”苏琬问。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某个被遗忘的、特别安全的午后。
“我们的下午茶会呀!”粉色星星的光晕雀跃地跳动,“每周一次!你是新客人,我们可期待了!”
祂们簇拥着她往前走。沙滩尽头出现了一张白色的铁艺圆桌,铺着绣有小行星图案的蕾丝桌布。三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瓷器和银质茶具。
“坐坐坐!”蓝色星星用光晕“推”开一把椅子,动作笨拙但可爱。
苏琬坐下。椅子很舒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穿着一条她从没见过的浅蓝色连衣裙,料子柔软得像云。
“先喝茶!”黄色星星“飘”到茶壶边,壶嘴自动倾斜,倒出琥珀色的液体。茶杯自己飞到她面前,热气袅袅。
苏琬端起茶杯。茶香浓郁,是伯爵红茶,带着佛手柑的清香。她抿了一口,温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舒服得让她轻轻叹了口气。
“对吧对吧?我就说她会喜欢!”粉色星星绕着桌子转圈,洒下细碎的光尘。
“别闹了,该做糕点了。”黄色星星像个稳重的管家,“今天做司康饼。苏琬,你会揉面吗?”
苏琬眨眨眼。“我……不太会烘焙。”
“没关系!跟着我们就好!”粉色星星领着她走到桌子旁边突然出现的一个料理台前。台子上有面粉、黄油、牛奶、糖,还有一个干净的铜盆。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星星们用光晕“拿”起材料——黄油自动软化,面粉自己飞进铜盆,砂糖像金色的雨落下。苏琬只需要把手放在盆沿,那些材料就在她指尖下自动混合、成型,变成光滑的面团。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面粉烘烤前那种令人安心的香气。
“你看,很简单吧?”蓝色星星在她耳边哼歌,调子轻快。
“嗯……”苏琬看着自己的手。面团在她手下柔软而顺从。她甚至能感觉到黄油的颗粒在指尖融化。这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完全忘记了质疑。
咔——
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短暂的杂音。
苏琬顿了一下。
“怎么了?”粉色星星问,光晕凑近。
“好像……有什么声音?”苏琬不确定地说。
“是烤箱预热的声音啦!”黄色星星用光晕打开了一个突然出现在料理台上的、看起来非常复古的烤箱门,“听,又响了。”
“啊!!!~~” 恐惧的味道溢出来了。
黄色星星说”这次温度有点高了。不过这不影响什么“
声音,和刚才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苏琬摇摇头,大概是自己听错了。她把成型的司康饼面团放进星星们递过来的烤盘里,看着烤箱门关上,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面团在温暖的橘色光里慢慢膨胀、上色。
等待的时候,星星们又拉着她去插花。
桌边出现了一个矮矮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奇怪又美丽的花:花瓣像星云一样旋转的玫瑰,茎秆透明、里面流动着荧光液体的百合,还有会轻轻颤动、发出风铃般声响的小雏菊。
“随便搭配!”蓝色星星说,“这里没有规则,只有好看!”
苏琬拿起一枝星云玫瑰。花瓣触感冰凉,像丝绸,又像某种液态的金属。她把它插进一个墨绿色的陶瓶里,又选了几枝流动百合。她的手指拂过花瓣时,花朵似乎会轻轻“回应”,朝她的方向稍微倾斜。
一种平静的、创造的愉悦感充满胸腔。她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玩”过了,不用思考意义,不用警惕危险,只是沉浸在颜色、形状、香气里。
“啪——”又是一声。这次更轻微,像远处的电线短路。
又一朵玫瑰开花了,祂唱着心碎的歌。
苏琬抬起头。星星们的光晕稳定地闪烁着,天空的紫色丝绒依旧深邃,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这个花瓶放这里好看吗?”她问,暂时把杂音抛在脑后。
“完美!”粉色星星雀跃,“你真有天赋!”
司康饼烤好了。香味浓郁得让人食指大动。星星们“端”出烤盘,金黄色的司康饼蓬松诱人。祂们又拿出凝脂奶油和草莓果酱。
茶会正式开始。苏琬咬了一口司康饼,外酥内软,奶油丝滑,果酱甜度恰到好处。星星们虽然没有嘴,但光晕的波动显示出满足的弧度。祂们“喝”茶的方式是把茶杯举到光晕前,茶水就会被吸收。
“你会音乐吗?”蓝色星星吃完后问。
“会一点钢琴。”苏琬说。她小时候被梁月送去学过几年。
“太好了!”粉色星星“拍手”(如果光晕的快速闪烁算拍手的话)。
桌子旁边又“长”出了一架小小的、象牙白的立式钢琴。琴键光滑,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苏琬觉得是祂喜欢的样子。
苏琬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她不确定要弹什么。但她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流淌出一首她从没听过、却莫名熟悉的曲子。旋律空灵、悠远,像在描述星空之间的旅行,又像某种温柔的低语。
星星们安静下来,光晕随着旋律轻轻摇曳。黄色星星甚至打起了拍子。
苏琬沉浸在音乐里。琴声在她指下仿佛有了生命,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好像不是她在弹琴,而是琴在通过她诉说。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东西,借由她的指尖,在这个小小的梦境茶会里显露出一丝痕迹。
那感觉并不坏。甚至有点……荣幸。
————————
这次不是杂音。是整整一秒的、完全的寂静。绝对的空白。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连色彩都短暂地消失了。
苏琬的琴声中断了。她愣住。
“咦?怎么停了?”粉色星星凑过来,光晕里透着关切,“累了吗?”
刚才那一秒的空白,好像从未存在过。旋律的断点被无缝衔接,色彩重新饱和。
苏琬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星星们。祂们的光晕稳定而温暖。
“可能……有点。”她听见自己说。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感,像潜流,开始在她意识的边缘涌动。
“那就休息吧!”蓝色星星善解人意地说,“茶会也该结束了。你下周还会来吗?”
苏琬想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怎么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也许?”
“那就说定啦!”星星们的光晕快乐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微型的烟花,“下次我们做水果塔!还要一起看星轨舞蹈!”
梦境开始褪色。珍珠沙滩、紫色天空、白色圆桌、花朵和钢琴,都像被水洗掉的颜料,逐渐模糊、透明。星星们的光晕也越来越淡,但祂们的声音依然清晰:
“晚安,**。”
“做个好梦。”
“下次见。”
温暖和甜蜜的感觉包裹着她下沉,下沉……
阿卡姆公寓里,监测设备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
脑电监测头带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烁,从规律的绿色变成急促的红色,又跳回绿色,频率快得像癫痫发作。屏幕上的脑电波形不再是睡眠应有的慢波和快速眼动周期,而是变成了一团狂暴的、高幅高频的尖峰脉冲和复杂的正弦波叠加,任何神经学家看到都会目瞪口呆——这根本不是人类大脑能产生的信号。
灵质波动记录仪的指针撞到了物理极限,死死钉在最右侧,发出细微的、濒临损坏的嗡鸣。显示屏上的曲线不再是曲线,而是一根剧烈颤抖的垂直线,数值不断刷新上限,旁边的警报阈值标志早已被淹没。
梦境记录终端的存储芯片以最大速度写入数据,但声波图谱显示的不是语音,而是无法解析的、混合了极高频率和极低频率的噪音,间或插入规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数学序列音调。
这种异常爆发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不是逐渐平复,是突然停止。
就像有人猛地拔掉了电源,但设备明明还通着电。
脑电图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毫无波动的直线——医学上的脑死亡标志。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灵质波动记录仪的指针“啪”地弹回零点,然后一动不动。数值归零。
梦境记录终端的写入指示灯熄灭,仿佛刚才疯狂的数据流从未存在。
紧接着,所有设备的显示屏同时闪烁了一下。
不是断电重启的那种闪烁,更像是……刷新。
新的数据被填充进来。
脑电图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完美到虚假的睡眠波形:标准的非快速眼动睡眠周期,接着是时长恰当的快动眼睡眠期,周而复始,正是健康成年人一夜睡眠的理想模型。每一个波峰和波谷都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拷贝出来的。
灵质波动记录仪的曲线恢复了“正常”的、轻微的起伏,数值落在苏琬平时睡眠时的基准范围内,甚至还稍微偏低一点,显示出“深度放松”的状态。
梦境记录终端的存储记录被覆盖。新生成的语音波形图显示,夜间有几段短暂的、模糊的梦呓(内容无法识别),几次翻身引起的窸窣声,其余是均匀的呼吸声。持续时间、频率、强度,都完美符合“一个有些许梦境活动的正常夜晚”。
所有设备都安静下来,指示灯恢复规律的绿色闪烁,仿佛它们整夜都在忠诚地记录着一个平静、健康、毫无异常的睡眠。
只有机器内部最深层的、未被设计用于用户查看的原始日志缓存里(如果维奥拉手下最顶尖的技术员用特殊工具挖掘的话),或许能找到几行被标记为“系统自检纠错”的记录,时间戳对应着那三分钟的风暴和十秒的空白,内容只有一行重复的代码:
`[数据流异常,启动协议7,校准中……校准完成。报告已生成:用户睡眠状态良好,无异常。]`
苏琬在晨光中醒来。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体有点说不出的……迟钝。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饱足感”,甚至有点昏沉,像是睡得太久、太深。脑子里空空的,昨晚似乎做了梦,但一点细节都想不起来。只残留着一种模糊的、愉快的印象,像吃完一顿丰盛大餐后,只记得味道很好,却记不起具体吃了什么。
她看向监测设备。指示灯正常。她下床,像前几天一样查看数据。
脑电图:正常。
灵质波动:正常。
梦境记录:有几段模糊片段,无意义。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甚至比前几天无梦的状态更“正常”,因为有了符合睡眠结构的梦境活动。
苏琬揉了揉太阳穴。那种昏沉感还在。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阿卡姆阴沉的天空映入眼帘。
新的一天。
她转身,准备去洗漱,开始日常。视线扫过书桌,扫过黑曜石台灯,扫过塞勒姆给的熏香炉——里面香灰已经冷透。
一切如常。
只有她自己没注意到,当她经过穿衣镜时,镜中的倒影,左臂被睡衣袖子遮盖的位置,似乎有极淡的、银色的光晕,一闪而过,像星星眨了一下眼。
然后彻底隐没。
仿佛那场星空的茶会,真的只是一场了无痕迹的、甜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