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拉夫人
维奥拉夫人她已经在用我的私人档案了,地下图书馆无非是更大一点的风险实验场。
亚伯拉罕.塞勒姆教授维奥拉,那里的《索尔兹伯里抄本》有自我复制倾向,会主动污染阅读者的短期记忆。
维奥拉夫人那正是测试她“消化能力”的好材料。如果她能转化噩梦为小说,或许也能转化抄本的污染。
温蒂您总把活人当作培养皿里的样本。教授,您也这么认为?
埃拉尔德·温斯特教授她的灵魂结构在接触禁忌知识后确实呈现…适应性进化。但进化方向未知。
#91867916未知才有趣。你那些标本瓶里封存的东西,当初不也是“未知”?
维奥拉夫人我的标本不会在失控时把半个图书馆拖进相位间隙。温蒂,你一直沉默。
温蒂那孩子身上的“光”越来越亮。地下的黑暗会追逐光,还是滋养光…我看不清。
#91867916清晰就不是预言了,亲爱的。我们需要数据,而非谜语。
维奥拉夫人我书架上的《蠕虫秘典》今早自己翻到了“容器与献祭”一章。书在预警。
亚伯拉罕.塞勒姆教授…书灵感应?这倒是新变量。
#温蒂所以更该让她下去。看看是她先读懂书,还是书先标记她。投票吧。
亚伯拉罕.塞勒姆教授我反对。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会呼吸的文字。
温蒂我弃权。但若她去,我要在场——以馆长身份,而非你的“监测员”。
维奥拉夫人随你。两票对一票,通过。但温蒂,看好你的书;塞勒姆,看好你的学生;我,会看好这场实验的价值。
阿卡姆的深秋,阴雨连绵,奥尔恩图书馆的彩色玻璃窗在铅灰天光下显得黯淡无光。苏琬坐在四楼常驻隔间里,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一封刚写完的信。收信人是梁月。
信纸上是她刻意调整过的、略显疏淡的字迹:
“母亲大人膝下:见字如晤。密大课业日重,导师新派课题,需常驻图书馆查阅孤本,恐近期难返波士顿。汇款已照常汇出,望您与父亲保重身体,勿挂念。近日天寒,注意添衣。女琬谨上。”
她停下笔,指尖划过“母亲大人”这个过于正式的称呼。以往她总写“妈妈”。从三个月前开始,她刻意改变了。
疏远是件精细的活计。不能太突兀,不能有裂痕,必须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飘落,缓慢、自然、无可指摘。她计算着联系的频率:从每周一次电话,改为两周一次;从每月回家一趟,改为逢长假才回;信里的语气,从亲昵的分享,逐渐过渡到克制的问候。
每一次削减,都像用钝刀子割自己的心。但她记得温蒂的警告:“你的光太亮了。在黑暗中,光会吸引东西,也会照亮与你相连的一切。” 星之彩觊觎她灵质的回响,皮鞋主人监控她的异常波动,而牌位深处那古老意识的注视从未离开——所有这些目光,都可能顺着情感与血缘的纽带,蔓延到她所爱的人身上。
苏波和梁月是无辜的。他们是纯粹的人类,毕生研究的是书画、医学,不该被拖入这个非人的旋涡。最好的保护,就是让他们逐渐退出她生活的核心圈,让他们对她的“异常”只停留在“女儿性格独立、学业繁忙”的认知层面。
她封好信,贴上邮票。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与密大几位关键教授关系的进展记录——这是她生存策略的另一面。
与塞勒姆的互动像在下棋,双方都清楚棋盘下还有另一层游戏。
上周,在他的“边缘符号学”研讨课后,她留了下来。
“教授,关于上次您给的那份十八世纪手稿,”她将抄录的笔记推过去,“里面提到‘星之语’的接收者常有家族性特征。我联想到一些遗传性神经敏感案例,但手稿暗示的似乎是……另一种遗传。”
塞勒姆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书,书脊没有标题。“苏琬小姐,你相信有些知识会主动寻找适合的容器吗?”
问题很危险。苏琬选择谨慎的回应:“作为学者,我相信知识需要主动探寻。但作为小说作者……我承认有时灵感来得像馈赠。”
“馈赠。”塞勒姆重复,手指抚过那本书的封面,“或者说,标记。有些家族被特定类型的‘灵感’标记,代代相传。这不是天赋,是烙印。”他看向她,“你对这类案例感兴趣,是纯粹学术好奇,还是……有更个人的关切?”
这是直接的试探。苏琬迎上他的目光:“两者皆有。学术源于对世界的好奇,而好奇往往始于个人经验。我小时候常做些奇怪的梦,长大后发现那些梦的意象在某些古老文本中有对应。”
半真半假的坦白。她确实有“奇怪的梦”,但那不是童年幻想,是星之彩的低语和林家契约的脉动。
塞勒姆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打开那本无标题的书,里面是手绘的谱系图和各种诡异符号的注解。“这是一份未公开的研究,关于七个有记载的‘灵感家族’。他们的共同点:每一代都会出现至少一个高敏感个体,这些个体通常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经历某种‘临界事件’,之后要么彻底崩溃,要么……发生转变。”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扭曲的树状图,根部标注着“1645?”“血脉锚点?”“契约?”等字样。
苏琬的心脏猛跳。1645,扬州十日。但她面上不动声色:“转变指什么?”
“不确定。记录残缺。有的个体消失了,有的成了隐居的神秘主义者,还有少数……”塞勒姆合上书,“成为了他们家族诅咒的观察者和记录者,试图从内部理解并可能打破循环。”
他将书递给她:“你可以借阅,但不要带出这栋楼。有些书有自己的意志。”
苏琬接过,书在手中异常沉重。“谢谢您,教授。”
“不客气。”塞勒姆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苏琬小姐,密大是个奇怪的地方。它收藏知识,也收容那些被知识标记的人。但收容不等于保护,更多时候是……有控制的观察。你要清楚自己在什么位置。”
警告,也是认可。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不寻常,我允许你接触更深层的秘密,但你必须遵守规则。
苏琬拿到了塞勒姆教授的权限,可以去看看一直拒绝她进入的“禁书区”,究竟有什么书。
苏琬再次见到了温蒂,虽然现在的温蒂是个五十岁的老妇人,图书管理员,林恩夫人。和第一次见面,青春靓丽的少女截然不同。
但苏琬知道,她就是温蒂,或者说,温蒂失去了至少三十年的时光,在不曾通信的两个月里。
在图书馆,苏琬什么也没问,彷佛没有认出温蒂,温蒂对待她如同每一个前来的学生。
但她们都知道,我认出你了。
今天,当苏琬在禁书区寻找关于血脉契约的中亚文献时,温蒂悄然出现,递给她一张泛黄的卡片。
“地下二层,第七区,书架G,第三层左侧,有一本没有书脊的皮面手稿。”温蒂的声音很轻,“内容是十七世纪一个奥斯曼帝国神秘学家的笔记,他研究过类似‘代际债务’的现象,并提出了一种理论:如果债务的根源不是外部存在,而是家族始祖自身的执念,那么打破循环的关键可能在于‘原谅起源’。”
苏琬接过卡片,上面用铅笔写着索书号。“原谅起源?”
“只是一种隐喻。”温蒂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那个奥斯曼学者认为,有些诅咒始于一个强烈的愿望——比如活下去,比如保护所爱之人,比如逃离绝望。但这个愿望在实现过程中扭曲了,变成了吞噬后代的怪物。要杀死怪物,有时需要理解并原谅那个最初许愿的、走投无路的人。”
这段话像钥匙,打开了苏琬从未想过的角度。林家契约的起源,难道不是林长生活下去的疯狂执念吗?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接受“饥饿之目”标记的十二岁少年,最初或许只是想活下去。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理解不等于原谅。林长生为了自己的“长生”,牺牲了无数后代,包括那些妻儿。这种罪恶无法被原谅。
然而,温蒂的话留下了一个烙印:要打败它,也许需要先理解它。
但苏琬常坐的那个隔间里,多了一盏新的台灯——光线比之前的柔和,且灯座上嵌着一小块未经雕琢的黑曜石。石头上用极细的银丝镶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内部有三个互相缠绕的漩涡。
“旧物,”温蒂放灯时轻描淡写地说,“据说能帮助稳定周围的‘念’。不一定有用,但至少不碍事。”
苏琬抚摸着黑曜石冰凉的表面。她认得这个符号:在核心书室的一本中世纪手抄本里出现过,标注为“三重涡流守护印”,用于隔离低强度的心灵渗透。
“谢谢您,林恩夫人。”
老人只是摆摆手,转身整理书架去了。但下午苏琬离开时,发现自己的借阅篮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书名是《梦境地质学:论意识层中的非象征性沉积》。作者署名模糊,出版信息全无。
她翻开,第一页写着:
“并非所有闯入梦境的异物都试图‘言说’。有些只是经过,留下车辙;有些是残骸,已失去原形;还有些,可能是尚在形成中的‘某种东西’的胚胎,它们还没有语言,只有存在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