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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四)

深渊群星

顾言的指尖在光滑的桃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从其他教授那里得到的消息如鲠在喉——"身体原因退学"。这个理由太过官方,太过敷衍,像一层薄薄的纱,试图掩盖其后狰狞的真相。他从其他几位教授那里旁敲侧击得到的消息,也无不如此,语焉不详,讳莫如深。这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刺,鲠在他的喉头,提醒他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他太了解这所大学了,密斯卡托尼克,知识的殿堂,同时也是无数秘密的坟墓。一个天赋异禀、尤其在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符号学上展现出惊人洞察力的学生,绝不会如此简单地“因病”消失。

“神眷者小姐,”他对着灯光下浮动飞舞的尘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好奇,“你说,我该不该为你量身定制一篇更加精彩的身世之谜呢?想必……会很有趣。”

他站起身,高级西装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踱到窗边,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望向窗外。薄雾中的密大校园,哥特式的建筑尖顶如同沉默的巨人,蜿蜒的小径上,学生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忽隐忽现。太阳出来了。他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探针,最终定格在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埃迪森·穆勒,苏琬的师兄,一个同样在学术上颇有潜力,但显然更懂得“明哲保身”之道的年轻人。此刻,他正抱着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古籍,匆匆走向图书馆那栋庞大而阴沉的建筑。

顾言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儒雅。他信步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老旧走廊的橡木地板上,发出稳定而从容的声响,与先前在书房里的敲击声截然不同。在图书馆那扇雕刻着怪异花纹的厚重木门前,他恰到好处地停下了脚步,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穆勒先生。”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师长特有的关切。

埃迪森显然有些惊讶,抱着书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但良好的教养让他迅速反应过来:“顾教授?下午好。您……也来查阅资料?”

“不,只是散步,正好看到你。”顾言的笑容无懈可击,“关于你上次那篇有关中世纪手稿密码破译的论文,我仔细拜读过了,有些想法,正想找机会和你聊聊。”

埃迪森眼中闪过一丝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顾言教授以学识渊博和要求严格著称,能得到他的亲自指点是许多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但不知为何,埃迪森心底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您太客气了,顾教授,这……是我的荣幸。”

“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顾言顺势提议,目光扫过图书馆门口进出的人影,“我认为你的论文选题非常有价值,只是在文献运用和视角上,还可以更精进一些。”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引领着埃迪森走向图书馆一侧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休息区里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光线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是旧书气息的墙壁上。顾言优雅地在一张皮质沙发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依然透着无形的压迫感。他开始细致地分析埃迪森论文中的不足,从拉丁文译本的取舍,到对特定神秘学符号的解读,他的指点精准而富有建设性,每一处建议都直指要害,显示出他深厚的学养,也让埃迪森最初的那点警惕逐渐被学术上的钦佩所取代。

“……尤其是你在符号学转换方面的敏锐度,令人印象深刻。”顾言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他真正的目标,“说起来,你的师妹,在这方面极具天赋,她的一些见解,甚至让我都感到惊讶。她突然休学,实在是学校,也是学术界的损失。”

“师妹身体不适需要休学,老师已经办理好了相关手续,您来找我?”

瞬间,顾言清晰地看到,埃迪森捧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和游离,虽然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但那瞬间的异常没能逃过顾言的眼睛。

“是的……很遗憾。”埃迪森的声音略微有些干涩,他低下头,假装吹开咖啡表面的浮沫,“我们都感到很突然。”

顾言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春风和煦。他没有急于追问,而是像一位真正关心学生的长者般,轻轻叹了口气:“作为教师,我们都希望学生能有更好的发展。学术之路漫长,有时遇到困难也在所难免。如果你有机会联系到她,不妨转告她,如果需要学业上的任何帮助,或者仅仅是需要一些建议,我的办公室大门,随时为她敞开。”

他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走到埃迪森身边,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的论文,按照我的建议修改好后,可以随时拿来给我看。我相信,有了正确的指导,你一定能取得更出色的成绩。”

他刻意在“更出色”三个字上放缓了语速,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埃迪森微微低垂的头。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休息区,将那片昏暗和压抑留给了心神不宁的年轻人。

望着顾言挺拔背影消失在图书馆走廊的尽头,埃迪森·穆勒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缓缓靠进沙发里,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顾教授的话语看似鼓励,却像冰冷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头,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更出色成绩”的暗示,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寒而栗。他抱着书本的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

平复呼吸后,他去了图书馆。

* * *

在收到顾言那番看似关怀、实则处处透着试探与无形压力的“指点”后,埃迪森·穆勒回到自己在校外租住的公寓,内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久久无法平静。窗外的阿卡姆镇完全被夜色吞没,浓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将街道和远处的屋顶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煤气灯在雾气中努力投射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却始终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潮湿与阴冷,更驱不散他心头的层层疑虑。

顾言教授对苏琬超乎寻常的关注,那温和面具下锐利如刀的眼神;塞勒姆教授此前在谈及苏琬去向时,那欲言又止、刻意回避的态度……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拼接起来,在他脑海中逐渐形成一幅令人不安的模糊图景。密大!他挚爱且引以为傲的母校,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复杂的迷宫,墙壁上爬满了知识的藤蔓,也隐藏着无数未知的陷阱与窥视的眼睛。

他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暖色的光线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温暖。他铺开一张电报纸,拿起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又蘸,却迟迟无法落下。他必须提醒苏琬,尽管他并不知道她具体身在何方,甚至不确定这封电报能否穿越重洋,准确送达。他只能寄望于苏家的家族网络,能够将这封至关重要的信息辗转传递到她手中。措辞必须极其谨慎,既要传达出足够的警告,又不能暴露太多信息,以免这封电报在传递过程中,落入不该看的人手中——比如,顾教授。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字迹因为紧张而略显潦草:

“琬 一切安好 唯顾关切甚切 屡问汝去向 其情可感 其行稍异 望谨慎 盼复 埃迪森”

他反复斟酌,最终选择了“其行稍异”这个词。既明确点出了顾言行为的异常,又没有给予任何明确的指控或描述,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即使被截获,也无法作为直接的证据。他将电报稿仔细折叠,放入内衣口袋,仿佛那薄薄的纸片有千斤重。他决定,明日一早,天色微亮时,便去镇上的邮局发出,避开可能存在的耳目。

数日后,一封来自远东某个繁忙港口的加密回电,经由一个埃迪森从未听说过、但显然是苏琬留下的特殊渠道,秘密地送到了他的手中。电文极其简短,措辞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完全是苏琬的手笔,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急切和疏离:

“电悉 勿信 勿回 勿近 保重 琬”

三个“勿”字,像三把冰冷的匕首,带着呼啸的风声,斩断了一切追问与联系的可能,也斩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勿信”——不要相信顾言,或许,也包括了不要完全相信这所大学里的任何人,甚至可能包括他自己;“勿回”——不要回复这封电报,彻底切断他们之间这条脆弱的通讯线路;“勿近”——不要靠近,既是让他远离顾言,也是让他远离她可能已经卷入的、巨大而危险的是非漩涡。

这封回电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埃迪森所有的疑虑和幻想。他彻底明白了,苏琬的离开绝非普通的休学,她正身处巨大的、难以言说的危险或麻烦之中,而顾言,无疑是这危险的核心之一,甚至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他回想起顾言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回想起他拍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带来的冰冷触感,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顺着脊椎爬升,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成为顾言用来寻找、或者牵制苏琬的棋子。留在密斯卡托尼克,他不仅无法帮助苏琬,自身也可能陷入不可预测的、甚至更为可怕的境地。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第二天,埃迪森走进了他的导师,塞勒姆教授的书房。他没有提及那封要命的电报,也没有深入探讨顾言教授的异常,只是以需要开阔学术视野、进行必要的田野调查以完成最终学分为由,向导师提交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申请——加入由密大考古学系组织的、前往东非大裂谷地区进行史前文明遗迹考察的队伍。这是一个计划已久、但参与人员尚未完全确定的长期项目,周期长达半年以上,甚至更久。远离北美,远离阿卡姆,这是一个合情合理,且不会引起太多怀疑的借口。

塞勒姆教授,一位头发花白、眼神深邃的老人,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或许猜到了什么,或许感知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用略显枯瘦的手,在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吧,埃迪森,”教授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古老的土地……有时确实能给人新的视角,也能提供……某种庇护。记得……”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埃迪森,“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认为……值得保护的东西。”

埃迪森郑重地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悲凉。他回到住处,开始迅速而有条理地整理行装,将那些可能引起麻烦的笔记、与苏琬往来的一些普通信件,以及那封加密电报纸稿,小心翼翼地销毁或藏匿。他没有再试图联系苏琬,也没有向任何同学透露自己的行程细节,仿佛只是进行一次普通的学术远行。

几天后,埃迪森·穆勒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校园里。他登上了前往欧洲大陆的邮轮,将在那里转道,前往那片遥远、陌生、充满了未知与原始力量的非洲土地。他将自己放逐到世界的另一端,这不仅是为了躲避那双可能在暗处窥视的眼睛,或许,也是为了在那些被时间长河淹没的古老遗迹与蛮荒景象中,寻找能理解当前这场隐秘危机的线索,或者,仅仅是获得一丝喘息和思考的空间,远离这令人窒息的、由知识和疯狂交织而成的罗网。

而在阿卡姆,在密大那间充满了桃木和旧书气息的办公室里,顾言很快便察觉到了埃迪森的“缺席”。当他“偶然”想起这位颇具潜力的“可造之材”,想去进一步“关心”一下他的论文进展,或者再“不经意”地探听一些关于苏琬的蛛丝马迹时,却只从塞勒姆教授那里得到了一个“已参与海外考察项目,归期未定”的官方回复。

顾言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窗外是阿卡姆常见的阴霾天空。他脸上那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表情丝毫未变,只是眼神微微冷了几分,如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一个逃离,又一个消失。

这场他精心策划、耐心等待的戏剧,似乎比他预想的,牵扯进了更多“自觉”的配角。他们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和恐惧,试图挣脱他无形中布下的丝线。

“呵……”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从他唇边逸出。

不过,这反而让等待主角重新登场的过程,变得更加有趣了,不是吗?舞台的帷幕只是暂时落下,而非彻底崩塌。他相信,只要诱惑足够大,只要秘密的核心尚未被触及,只要这舞台——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以及其背后连接的广阔而恐怖的未知世界——依旧存在,那么,失踪的主角,终有归来的一天。而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他期待着幕布再次拉开时,那更加精彩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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