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新的户籍文书到手,薄薄一张纸,却比千钧还重。上面墨迹勾勒出的新名字——林青,像一道符,既封存了“林刀”那个铁匠学徒的过去,也为我们在这片废墟上的新生,撬开了一丝缝隙。
地窖里的生活依旧清苦,但有了这重身份,我们终于能像见不得光的老鼠,偶尔在渐趋“平静”的扬州城里稍稍探出头来。活下去,不再仅仅是躲避刀兵和饥饿,更添了如何在这新朝秩序下隐匿并积蓄力量的难题。
我们六个,被那场共同的噩梦和其后的“神赐”紧紧捆绑,成了这世上最奇特的共生体。钱先生,我们中间唯一的读书人,自然成了我们的“头脑”。他捻着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在昏暗的油灯下对我们说:“乱世求生,蛮力与机变缺一不可。我等既有此……机缘,更当善加利用。” 于是,他定下了规矩:每日,除了必要的觅食和打探消息,我们需得学习。
我先跟着钱先生认字。起初,握着那细弱的毛笔,比抡铁锤还要吃力。钱先生倒也不急,他先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人”、“口”、“刀”、“火”……一个个方块字,在他讲解下,仿佛活了过来。他常说:“小伢,识得字,便多了一双看世界的眼睛。往后,无论是看官府告示,还是与人订立契约,都不至于做个睁眼瞎。” 我学得刻苦,因为我知道,这是师父口中“上等人”的玩意,如今我竟也有了触碰的机会。那些笔画,渐渐在我脑中与铁匠铺里看惯的金属纹路重叠,别有一番感悟。
更多的时候,我是跟着铁武大哥。他沉默寡言,但教起东西来毫不含糊。就在我们藏身之所的后院残垣里,他教我如何更省力地挥拳,如何利用地形辗转腾挪,如何观察风向、听辨远处的脚步声。“小子,”他粗粝的手掌拍在我日渐结实的肩膀上,目光锐利如鹰,“光有股子憨力气不行。打铁要看火候,打架要看清对手的破绽。保命的功夫,比杀人的本事更难练。” 他偶尔会提起战场上的事,语气平淡,却带着血雨腥风的寒意:“当年守城,若是弟兄们都能多看清几步,也不至于……” 他的话总是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眼神飘向远处,那里仿佛还是尸山血海。我知道,他教我的,不仅是武艺,更是一种在绝境中求存的警觉。
秀娘姐的手依旧巧,她能用最普通的食材,想出办法让我们吃得更顺口些。她还会细心地将我们破旧的衣衫缝补得尽可能整齐。有一次,我练功时扯破了袖子,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轻声说:“小伢,日子再难,外表也得尽量体面些。人一看你衣衫褴褛,便先存了三分轻视。我们……不能让人轻视。” 她的话柔柔的,却带着一股韧劲。我注意到,她偶尔会对着空处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刺绣一幅看不见的、充满哀伤的画面。她很少提起家人,但那深不见底的悲恸,我们都感同身受。
阿大阿二依旧是我们的“地头蛇”和“顺风耳”。他们对外面的消息最灵通,哪条巷子新住了人家,哪个旧吏又在新衙门里得了差事,甚至黑市上流通些什么紧俏物资,他们都门清。他们带来的消息,经由钱先生的分析,往往能判断出风向的变化。
时光荏苒,竟是三年过去。扬州城在清廷的治理下,表面上渐渐恢复了秩序,残垣断壁间有了新起的屋舍,街市上也重新有了零星的叫卖声,只是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仿佛已渗入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久久不散。
我们六人,也在这三年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明显的是,岁月的痕迹在我们身上似乎停滞了。铁武大哥依旧精悍,钱先生未见老态,秀娘姐眉宇间的哀愁未减,却也不见憔悴,连我这个半大小子,身形虽拔高了许多,面容却仍带着几分少年的稚嫩,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和沉淀。阿大阿二私下里嘀咕过:“见鬼了,咱们几个,咋都不显老呢?” 这异样,让我们在庆幸之余,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安。这“神赐”,代价究竟是什么?
终于,一个机会来临。钱先生通过他旧日的一些极其隐秘的关系,搭上了一位即将调任京师的知府老爷。这位大人急需可靠的幕僚和护卫。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钱先生将我们聚在一起,神色凝重,“京师乃天下中枢,信息汇聚,权力交织。我等欲在这新朝立足,甚至……探究我等身上之秘,京师或许能有更多线索。我与秀娘,可借幕僚身份潜入,铁武兄弟可为护卫,彼此照应。”
他看向我和阿大阿二:“小伢还小,阿大阿二性情更宜市井。扬州是我们的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需要有人留守。”
铁武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好好看家。把本事练好。” 他的眼神复杂,有关切,也有嘱托。
秀娘姐将一包精心缝制的衣物和一小袋碎银塞到我手里,眼圈微红:“小伢,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在那边站稳脚跟……”
我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这三年来,我们相依为命,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情谊。但我知道,钱先生的安排是最理智的。我用力点头:“钱先生,铁武哥,秀娘姐,你们放心去。扬州有我,还有阿大阿二哥。”
离别那天,细雨霏霏,像极了扬州城永远流不尽的眼泪。我站在残破的城墙根下,望着他们三人混入稀疏的人流,渐渐消失在雨雾深处,心里空落落的。这偌大的扬州城,仿佛又只剩下了我和阿大阿二。
接下来的十年,是蛰伏与经营的十年。我和阿大阿二靠着钱先生早年打下的基础,以及他们从京师偶尔秘密送回的一些资源和指点,小心翼翼地经营着。我们购置了一些不起眼的产业,主要是田产和几间铺面,用赚来的钱财,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收购那片巨大的乱葬坑及周边的土地。
“面容不变”的麻烦开始显现。阿大阿二性格外露,常在市井走动,十年过去,他们看起来竟和二十多岁的壮年无异,开始引来一些疑惑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钱先生从京师来信,语气严峻:“此异状恐招祸端,需早作打算。”
恰好,那时有南洋的商船在扬州招募人手,说是去那边种植香料,机会多多。阿大阿二商量了一夜,最终决定离开。“小伢,这儿到底是伤心地,我们哥俩这模样,待久了怕是不妥。”阿大咧着嘴,笑容里有些苦涩,“南洋天高皇帝远,兴许能自在点。这儿……就交给你了。”
我心中黯然,却知这是无奈之举。又一个十年,送走了第二波亲人般的同伴。扬州,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放手实施盘桓在心中多年的计划。我要在那片“神赐”之地,那片浸透了数十万冤魂鲜血的土地上,修建一座庙宇。
我找到了官府负责此事的吏员,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和厚厚的银票。“大人,”我学着钱先生教我的语气,尽量显得沉稳,“小人林青,感念朝廷恩典,发愿超度亡灵,愿倾尽家财,于城西乱葬岗旧址,修建一座‘普度庵’,请高僧诵经,以安亡魂,亦显我朝仁德,安抚地方。”
那吏员看了看文书,又掂量了一下银票的分量,再加上钱先生早年在此经营下的一些若有若无的“香火情”,审批流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或许,在新朝统治者看来,有人愿意出钱出力“安抚”这片怨气冲天的土地,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动工那天,我独自一人,站在那片熟悉的洼地边缘。十年过去,尸骨早已被黄土深埋,但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却丝毫未减。工人们带着畏惧的神情,开始清理杂草,挖掘地基。我仿佛能感觉到,脚下深处,那无数冤魂的嘶鸣,以及……那漠然“存在”投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注视。
庙宇,将是我的伪装,也是我的祭坛。超度亡灵是假,借此名义,将这片土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并建立一个与“祂”沟通的永久据点,才是真。我知道,铁武、钱先生、秀娘,乃至远赴南洋的阿大阿二,我们都走在各自的道路上,但我们的命运,依旧通过体内那丝冰冷的联系,以及脚下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我叫林长生。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抡铁锤的学徒林刀。我要在这片死亡之地,建立起属于我的根基,履行那无人知晓的契约,探寻那永恒“侍奉”的真相。寒风卷起尘土,吹动我已然及冠却依旧年轻得异样的面庞,目光冰冷而坚定。这条路,注定孤独,但这是我必须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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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十年,秋。扬州城西的“普度庵”已初具规模,香火日渐兴盛,成为了百姓寻求心灵慰藉的一处所在。然而,无人知晓,在这座宁静庵堂的地底深处,正在进行的是一场何等诡异、何等亵渎的“奠基”仪式。
地宫幽暗,仅凭几盏长明灯摇曳的光芒照亮。空气冰冷刺骨,弥漫着浓厚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与腐朽物混合的异样气息。林长生赤着上身,跪在挖掘出的地宫中央。他年轻的躯体上,旧日战场留下的伤疤早已淡去,但此刻,皮肤之下却隐隐有幽光流动,那是源自尸山血海、融入他生命的冰冷力量正在被唤醒、被引导。
他没有图纸,没有师承,甚至没有明确的咒语。所有的步骤,都源于他体内那丝力量的本能悸动,源于那漠然“存在”隔空传来的、模糊的指引。这是一种基于共鸣的构建,而非理性的设计。
他割开自己的手腕——并非寻常的刀刃,而是一柄用那日尸坑旁捡到的、被奇异能量浸染过的黑色石头打磨成的短匕。鲜血涌出,却并非温热猩红,而是带着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粘稠,滴落在脚下新铺的、取自乱葬坑最深处的冰冷泥土上。
血液并未四处流淌,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地面上蜿蜒爬行,自动勾勒出扭曲的、绝非人类心智所能构思的线条和角度。它们交织、缠绕、分岔,形成一组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几何图案和无法识别的符号。这个过程并非林长生有意控制,他更像是一个媒介,一个通道,被动地承受着这股力量的自我表达。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抽离,仿佛有另一双无形的手,握着他的生命之源,在这片土地上书写着黑暗的契约。
随着符号的逐渐完整,地宫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长明灯的火焰开始诡异地拉长、变色,时而幽绿,时而惨白。墙壁和地面上,那些由鲜血绘制的符号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冰冷的光晕,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空气中响起了低沉的嗡鸣,不是来自任何实体,更像是空间本身在震颤。
“呃……” 长生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他感到不仅仅是手腕的伤口在剧痛,全身的骨骼、血肉,乃至灵魂深处,都传来被某种巨大力量强行烙印的撕裂感。与此同时,那些刚刚形成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向他身体反向渗透!
幽光顺着血液的轨迹,倒流回他的伤口,并沿着他的血管、经络向全身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上浮现出与地面符号同源的、淡金色的诡异纹路,灼热与冰冷交织,带来极致的痛苦。这并非惩罚,而是一种同步,一种绑定。祭坛与他本人,正在通过这些自动浮现的符号,建立起不可分割的联系。他将成为祭坛的一部分,祭坛也将成为他力量的延伸和与“彼方”沟通的桥梁。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当最后一道符号的光芒稳定下来,地宫内的嗡鸣声渐渐平息时,林长生几乎虚脱。他瘫倒在地,汗水浸湿了身下的泥土。他抬起颤抖的手,看到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奇异愈合,只留下一道与地面符号风格相似的、淡淡的黑色痕迹。
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整个地宫地面,已然被一个完整、复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符号阵图所覆盖。阵图的中心,正是他刚才跪坐的位置,那里的符号最为密集,光芒也最为深邃,仿佛一只冰冷的、凝视着虚无的眼睛。
这,就是神赐的祭坛。
它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被引导显现的。这些符号,是那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力量自身的语言,是规则的外显,是通道的坐标。林长生所做的,仅仅是提供了必要的“墨水”(他的血、他的生命能量)和“画布”(这片浸透死亡的土地),以及作为一个合格的“载体”。
他抚摸着地面上冰冷而凹凸不平的符号痕迹,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明悟和更深的寒意。他明白了,从此以后,他的命运将彻底与这个自动形成的祭坛捆绑在一起。他需要用它来汲取力量,履行“侍奉”,而祭坛也会通过他,持续不断地从这个世界汲取它所需要的“食粮”。
祭坛的形成,不是结束,而是真正考验的开始。这些自动出现的符号,既是恩赐的凭证,也是永恒的枷锁。它们无声地宣告着:林长生,以及他未来的血脉,都已打上了非人的烙印,成为了一个宏大而黑暗系统的一部分。
地宫入口处,隐约传来庵堂僧侣做晚课的诵经声,祥和而悠远。但这声音,丝毫无法穿透地底的冰冷与死寂,也无法掩盖那新生的、由非人智慧所烙印的祭坛,所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