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裹挟着破碎的尖叫和冰冷黏腻的触感,尚未完全退去。苏琬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急促得让柔软的羽毛枕头都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
她剧烈地喘息着,额角与脊背沁出的冷汗早已浸透了真丝睡袍的后襟,冰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微微颤抖的肩胛骨轮廓。卧室里一片死寂,唯有她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撞击,像是要挣脱肋骨的囚笼。窗外,1945年初秋的阿卡姆镇夜色正浓,几缕稀薄的雾气缠绕着窗棂,带着大西洋沿岸特有的湿冷寒意,悄无声息地渗入房间。
梦魇的余烬仍灼烧着她的神经。那些不属于她的绝望、被撕裂的母爱、冰冷审视的目光、以及最终逃无可逃的窒息感,如同附骨之疽,盘桓不去。她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令人作呕的、幻觉中猩红烛泪的甜腻腐臭和尸山血海的铁锈味,但鼻腔里仿佛依旧残留着那跨越时空的冰冷恶意。
喉咙干涩得发紧,如同被沙漠的热风刮过。
她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柚木地板的凉意透过脚心直窜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稍稍驱散了些梦魇带来的虚浮感。她没有开灯,凭借着对房间布局的熟悉和对窗外微弱光线的适应,摸索着走向角落的小桌。
黑暗中,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存在。阿卡姆的夜晚从不真正宁静,尤其是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附近,总有些难以言喻的窸窣声响和若有若无的低语在阴影里流动。
手指触碰到陶瓷水壶光滑而冰冷的表面,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提起水壶,倒水入杯。水流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哗啦啦的,像一道微缩的瀑布,短暂地冲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玻璃杯很快被注满。她放下水壶,双手捧起杯子。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她的手掌,驱散了最后一点梦魇带来的虚汗粘腻。她甚至能感觉到杯壁上迅速凝结起细微的水珠,湿润了她的指尖。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低着头,借着窗外透进的、被雾气晕染得模糊不清的月光,凝视着杯中那片沉静的黑暗。水面微微晃动,倒映不出她此刻苍白失措的脸容,只是一片模糊的微光。
然后,她仰起头,将杯沿凑近嘴唇,近乎急促地啜饮了一大口。
冰冷的、能刺醒感官、锚定现实的水。
刺骨的冰冷液体瞬间涌入干渴的口腔,划过喉咙,如同一道凛冽的冰线,直坠入胃袋。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让她猛地屏住了呼吸,眼角甚至因此渗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花。那股寒意是如此尖锐,如此真实,以至于霸道地压过了脑海中那😃些翻腾不休的、虚幻却灼人的恐怖碎片。
她停顿了片刻,感受着那冰冷的轨迹在体内扩散,感受着它如何一点点冻结躁动的血液,平息狂野的心跳。这简单的物理刺激,此刻却成了连接现实最坚实的锚点。
接着,她小口小口地,却持续地喝着。每一次吞咽,都仿佛将一部分惊悸和混乱也随之咽下,用这纯粹的、无味的冰冷将它们中和、镇压。水温很低,带着水窖里特有的、一丝极微弱的土腥气,但这气味属于现实,属于1945年秋天的阿卡姆,而不是那梦境中无尽的血腥与腐朽。
一杯水喝完。她轻轻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长长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旋即消散。
心跳终于不再那么狂野,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奏。手脚依旧冰凉,但已不再是梦魇带来的虚冷,而是秋夜和冷水共同作用下的、切实的低温。梦境的细节开始变得模糊,虽然那沉重的压抑感和深刻的绝望余韵仍未完全散去,但它们已不再能轻易地将她拖离现实的岸边。
她依旧站在黑暗里,赤着脚,感受着地板传来的凉意,聆听着窗外阿卡姆夜特有的、模糊不清的窸窣声。镜片后的目光逐渐重新聚焦,变得冷静而锐利,如同拭去尘埃的刀锋。
又是一个夜晚。又一次从那些试图吞噬她的过往碎片中挣扎而出。
她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战争后幸存下来的雕像,等待着黎明将至未至时,那最深沉黑暗的过去。
冰冷的余悸仍在血管里簌簌作响,如同细微的电流。苏琬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试图借助那真实的、物理的冰凉,彻底驱散盘桓在颅内的、来自噩梦的粘稠寒意。
她闭上眼,不是要重回梦境,而是要审视自身。
“王大丫…”
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女性的名字,家里文化背景不高。
这个名字在意识中浮起,带着一股不属于她的、滔天的怨恨与绝望,那是一个母亲失去所有孩子后血泪干涸的嘶鸣。那绝望如此真实,几乎要撕裂她的胸腔。
但…她的记忆呢?
她努力回溯。关于“母亲”的印象,模糊而温暖。是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是空气中飘散的炖汤香气,是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递给她刚烤好饼干的手。是安全的,是充满烟火气的…寻常人家的母爱。没有猩红的烛泪,没有冰冷审视的丈夫,没有接二连三失去孩子的、令人窒息的痛苦。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个被拖回老宅的女子…
陌生的环境、典型的华国江南风格的建筑,被裹了小脚的女子,不合时宜的衣服,更像是千百年前的片段。
那冰冷的、无处可逃的绝望,那即将触摸到自由却被瞬间碾碎的恐怖,让她此刻仍感到脚底发虚,仿佛下一刻地板也会化为粘稠的猩红蜡油。
可她自己的记忆呢?她记得离开家,独自前往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报到时,虽有离愁,却更多是奔向新世界的兴奋与期待。火车站月台上,母亲偷偷抹眼泪,父亲用力拍着她的肩膀,说着鼓励的话。没有囚笼,没有追踪,没有那双漠然收回的、苍白的手。她的过去,是一条虽然孤独但清晰明亮的轨迹,通往学术的圣殿,而非某个祭坛。
还有那片刻的金色阳光…秋千…
这感觉稍微熟悉一些。是的,她记得那个秋千,老银杏树,父亲有力的手臂,母亲端来的水果。那是梦里少数鲜明而温暖的碎片,但背景却是女子被献祭的老宅。明明那不是她的父母,却让她忍不住鼻子发酸。
但为什么…为什么在噩梦里,这片珍贵的温暖回忆,会与另外两种极端恐怖、极端绝望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仿佛它成了某种…残酷的对照?或是唯一真实可信的基石,反而衬托得另外两份记忆更加诡异和…具有侵入性?
她皱紧眉头,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玻璃杯捏碎。逻辑告诉她,那只是噩梦。光怪陆离,毫无缘由。但直觉,那种深植于她内心的直觉,却在尖锐地警告她——没那么简单。那些感觉太真实了。那不是虚构的恐怖所能带来的战栗。那怨恨的纯度,那绝望的深度,那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感…都带着一种可怕的“实感”,仿佛她真的曾经亲身经历过,只是…被遗忘了。或者…被“覆盖”了。
一个冰冷念头倏地窜起:如果…如果我的记忆,我所坚信的关于过去的温暖和平静,才是那片模糊的、被精心修饰过的“马赛克”呢?如果那些可怕的、令人作呕的噩梦碎片,才是被掩盖的…“真实”?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她是谁?苏琬。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学生。一个…孤儿?被善良的养父母收养?
那王大丫是谁?那个惊慌奔逃的女子是谁?那欢笑的孩子又是谁?她们那浓烈到足以跨越梦境来侵袭她的情感,究竟从何而来?
未知的低语在她脑中似乎变得更加活跃,那些碎片化的知识洪流中,偶尔会闪过一两个无法理解的、扭曲的符号,它们与噩梦中那猩红烛泪的质感、那牌位山的密集压迫感,隐隐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知识…记忆…真实…虚妄…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分裂感。一方面是她理智构建的、有档案可查的人生轨迹;另一方面是这些来自潜意识深处、带着可怕真实感的噩梦碎片。两者在激烈地碰撞,争夺着她对“自我”的定义权。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那些是什么,它们现在出现了。它们试图告诉她什么?
或许…答案不在对过去的追溯里,而在前方。在那座被迷雾笼罩的、她注定要深入的知识深渊之中,也或许,藏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那些最深的禁书区里,甚至…与那个将她与密斯托尼卡联系起来的教团有关。
她放下玻璃杯,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声,仿佛一个决意的开始。
噩梦不再是需要驱散的恐惧,而是变成了需要破译的密码。那些痛苦的尖叫和绝望的低语,或许是来自某个被遗忘维度、或是某段被抹去过去的…求救信号。
而接收者,是她。
苏琬抬起头,看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恐惧仍在,但已被一种更强大的、寻求真相的决绝所覆盖。
无论她的过去究竟如何,她的未来,必须由自己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