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圣旨像一块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朔方城高层激起了剧烈的反应。犒军抚慰本是常事,但在两军对峙、内奸初清的敏感时刻,由与卫韫势同水火的长公主推动此事,其用意不言自明。
“黄鼠狼给鸡拜年!”郭怀安气得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响,“什么狗屁抚慰使团,分明是来摘桃子、搅混水、下绊子的!”
其余将领也群情激愤,纷纷表示应上书力谏,拒绝使团入境。
“王爷,北境战事未平,岂容外人指手画脚?更何况还是长公主的人!”
卫韫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寒意。他抬手压下众人的躁动,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圣旨已下,无可更改。抗旨不遵,便是授人以柄。”
他目光扫过众人:“长公主想玩,本王便陪她玩。正好也让京城来的‘贵人’们看看,我北境将士是用怎样的血肉,在护卫他们醉生梦死的繁华!”
他看向楚瑜:“王妃以为如何?”
楚瑜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冷如雪原上的月光,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王爷所言极是。既然是‘抚慰’,我们便以礼相待。他们要‘协助’内务,我便让出些无关痛痒的琐事。他们要‘犒劳’三军,我们便安排一场军演,让他们看看何为真正的边军风骨。”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只是,这朔方城,终究是我们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若有人不识趣,想兴风作浪……北境的军法,可不认得什么京城贵女。”
她话语中的森然之意,让在座将领精神一振,纷纷领命。王妃看似温婉,手段却从不软弱。
接下来的日子,朔方城表面一切如常,暗地里却如同张开的蛛网,静待飞虫。卫韫加强了城防与军营的管控,关键岗位全部换上了绝对可靠的心腹。楚瑜则着手梳理王府内务,将核心账目、物资调配等牢牢抓在手中,只等使团到来,丢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庶务。
十日后,所谓的“抚慰使团”浩浩荡荡抵达朔方城。为首的果然是太医院院判周明安,一个须发皆白、看似和蔼实则眼神精明的老狐狸。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副使——吏部尚书之女,柳如盈。
此女年方二八,容貌娇艳,身段风流,穿着京城最时兴的云锦宫装,在一群风尘仆仆的边军和粗粝的北境风光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也瞬间吸引了所有男性的目光。她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对着卫韫和楚瑜盈盈下拜,眼波流转间,却在扫过卫韫那冷硬英俊的面容时,刻意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与野心。
“妾身柳如盈,奉陛下与长公主殿下之命,特来犒劳王爷、王妃及北境众将士。王爷王妃为国戍边,辛苦备至,妾身感佩万分。”声音娇柔,宛若出谷黄莺。
楚瑜面上带着合乎礼仪的浅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封。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前世今生,在那些试图靠近卫韫的女人眼中,她见过太多。这柳如盈,恐怕不仅是来监视的,更是长公主送来,意图分化她与卫韫的一枚棋子。
“柳小姐一路辛苦。”楚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北境苦寒,比不得京城繁华,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柳如盈掩口轻笑:“王妃姐姐说哪里话,能来北境感受边关雄浑,是如盈的福分呢。日后还需姐姐多多指点。”
“姐姐”二字,叫得亲热又自然,仿佛她们是多么熟稔的姐妹。楚瑜但笑不语,卫韫则自始至终,目光都未在柳如盈身上多停留一瞬,只与周明安寒暄了几句军中医药之事。
接风宴上,柳如盈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或吟诗作对,展现才情,或娇声软语,询问边关风物,试图引起卫韫的注意。奈何卫韫如同万年寒冰,对她所有的示好都视若无睹,偶尔回应,也只是关于公事的只言片语,冷淡疏离。
楚瑜安静地坐在卫韫身侧,从容地用着膳食,偶尔与周明安讨论几句养生之道,姿态优雅,气度天成。她不需要任何刻意表现,她与卫韫之间那种历经生死、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本身就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将柳如盈所有的小心思都隔绝在外。
柳如盈的笑容渐渐有些勉强,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使团入驻后,朔方城的平静表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周明安以检查军中医药储备、为将士诊病为由,频繁出入军营和伤兵营。他医术老道,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也确实救治了一些伤兵,赢得了部分基层士兵的好感。但楚瑜安排的人发现,他总在不经意间打听军队的编制、伤亡情况、以及……王爷与王妃的日常。
柳如盈则更是活跃。她以“协助”王妃处理内务为名,试图插手王府的账目和用度安排,被楚瑜以“北境规制与京城不同,不敢劳烦”为由,轻轻挡回。她不甘心,又转而走“夫人路线”,每日精心打扮,带着京城带来的新奇玩意和胭脂水粉,拜访城中将领的家眷,言语间时而暗示京城繁华,时而“不经意”透露长公主对镇北王的“赏识”与“关怀”,试图拉拢人心,制造隔阂。
然而,北境的妇人多是爽利性子,与楚瑜共同经历过守城血战,对这位从容镇定、与她们同甘共苦的王妃敬重有加。柳如盈那套拐弯抹角、矫揉造作的手段,在她们看来显得格外可笑与不合时宜,私下里没少议论这位“京城来的娇小姐”居心不良。
这日,柳如盈又在几位将领夫人面前,状若无意地感叹:“王爷如此英雄人物,终日忙于军务,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细致照料,真是令人心疼。王妃姐姐虽好,终究要操持大局,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
话音未落,一位姓张的参将夫人便不咸不淡地接口道:“柳小姐多虑了。王爷与王妃情深义重,王妃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不仅能操持内务,还能上阵杀敌,为我等妇孺表率。我们北境女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只知道谁真心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好。”一番话夹枪带棒,说得柳如盈脸色一阵青白。
消息传到楚瑜耳中,她只是淡淡一笑。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她更关注的,是周明安和柳如盈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层次的行动。
果然,没过几天,军中开始流传一些奇怪的言论。有士兵私下议论,说京城来的周太医医术高超,比军中的郎中强多了,若能一直留在北境就好了。还有人说,听闻长公主在陛下面前极力为北境将士争取粮饷,反倒是王爷……为了军功,有些过于苛待士兵,不顾伤亡。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毒蔓,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军心。
卫韫得知后,并未立刻发作,只是下令严查流言源头,同时加强了军纪宣讲,重申卫家军“同生共死”的信念。楚瑜则利用巡视伤兵营的机会,亲自为重伤兵士换药包扎,与他们闲话家常,不动声色地稳固着人心。
这一晚,楚瑜在灯下查看密报,是关于周明安近日接触的人员名单。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军械库的一个低级文书,曾在周明安“诊病”后,与之有过短暂的单独接触。
“阿韫,”她将名单指给卫韫看,“这个人,需要重点留意。军械库虽非核心,但若被做了手脚,战时也是大麻烦。”
卫韫看了一眼,眸色转深:“我明白。已派人盯着了。”他握住楚瑜的手,指尖微凉,“京城那边,赵谦的家眷……有消息了。”
楚瑜精神一振:“如何?”
卫韫语气沉痛:“我们的人晚了一步。找到时,已是一户被灭口,应是长公主的人察觉到了我们的调查,抢先下手了。”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样的结果,依然让人心头沉重。政治的肮脏与残酷,远胜战场明刀明枪的厮杀。
“赵谦……知道了吗?”楚瑜轻声问。
“暂时瞒着他。”卫韫道,“待使团之事了结,再行处置。”
正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卫韫眼神一凛,与楚瑜对视一眼,两人瞬间警觉。卫韫无声无息地移至窗边,凝神细听。楚瑜则迅速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夜色如墨,朔方城在宵禁后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士兵规律走过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在王府连绵的屋脊上快速移动,目标明确地向着使团居住的西苑方向而去。黑影对王府的守卫布置极为熟悉,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明哨暗岗,身形灵动,显然轻功极高。
正是卫韫。
他白日里便察觉西苑方向似有异动,结合流言与周明安的可疑行径,他决定亲自夜探,看看这些京城来客,到底在搞什么鬼。
西苑内,大部分房间都已熄灯,唯有副使柳如盈的房间,还透出微弱的烛光。卫韫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房间内,柳如盈并未入睡,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自照,脸上早已没了白日里的娇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与怨怼。
“哼,楚瑜……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女人罢了,凭什么占据王爷身边的位置?”她低声自语,指尖用力划过镜面,“还有王爷,竟对我如此冷淡……定是那楚瑜善妒,在背后说了我的坏话!”
她越想越气,猛地将手中的玉梳摔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外守夜的侍女似乎被惊动,轻声询问:“小姐?”
“没事!”柳如盈没好气地回道,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从妆匣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精致瓷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是长公主殿下赐下的‘醉春风’……无色无味,只要一点点,便能让人意乱情迷……”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娇媚却冰冷的笑容,“王爷,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谁才是最适合你的女人……”
屋脊上,卫韫将这一切尽收耳底,眼中杀机骤现!他没想到,这柳如盈竟如此胆大包天,敢用这等下作手段!他几乎忍不住要立刻出手,将这祸患扼杀。
但理智阻止了他。现在动手,打草惊蛇,反而会让长公主有借口发难。他强压下怒火,继续潜伏,看看是否还有别的发现。
就在这时,一道更模糊、更轻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入了周明安居住的院落。那身影并非从大门进入,而是直接翻墙而过,落地无声,显然武功路数与军中截然不同,更偏向江湖。
卫韫心神一凛,集中了全部注意力。
那黑影在周明安窗外停留片刻,以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几下。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一样东西被递了进去,随后窗户关上,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卫韫没有去追那道黑影,他的目标很明确。待那黑影彻底消失,他如同一片落叶,悄然飘至周明安窗下,将耳朵贴近墙壁,运起内力,凝神细听。
房间内,周明安似乎点燃了灯,传来细微的纸张翻动声,以及他压抑着兴奋的低语:“……果然……朔风王……合作……大事可成……”
朔风王!合作!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卫韫脑海中炸响!周明安,堂堂皇室御医,竟然与敌酋朔风王有勾结?!
他屏住呼吸,想听得更仔细些,但周明安似乎极为谨慎,后面的话声音更低,模糊难辨。只断续听到“……地图……城防……时机……”
片刻后,灯被吹灭,房间内再无动静。
卫韫知道不能再停留,立刻悄然后退,如同暗夜中的影子,融入了无边的黑暗,迅速返回了自己的主院。
回到房间,楚瑜早已重新点亮烛火,正在等他。见他脸色凝重,便知有所发现。
卫韫将夜探所见,包括柳如盈的龌龊心思和周明安的通敌之行,尽数告知楚瑜。
楚瑜听完,眼中亦是寒光闪烁:“柳如盈不足为惧,无非是后院手段。但这周明安……竟是朔风王的内应?长公主可知情?还是说,这本身就是长公主与朔风王的交易?”
这个推测太过骇人听闻。若长公主为了一己私欲,竟不惜勾结外敌,祸乱边疆,那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无论她是否知情,周明安此人,绝不能留。”卫韫语气森然,“但直接拿下,他必不肯招出朔风王,反而会打草惊蛇。”
楚瑜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既然他们想要城防图,我们便给他们一份‘真的’。”
卫韫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
“一份标注了‘绝密’,看似详尽无误,实则暗藏致命陷阱的城防图。”楚瑜走到书案前,铺开朔方城的草图,“让周明安‘侥幸’得手,让他将这份‘大礼’送给朔风王。”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一举重创甚至歼灭朔风王主力的最佳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卫韫和楚瑜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对使团更加“礼遇”。卫韫偶尔会“无奈”地接受柳如盈送来的“关心”汤水,但每次都会“恰好”有军务处理,或是与楚瑜“一同享用”,让柳如盈无从下手,暗恨不已。
暗地里,一份精心炮制的“朔方城城防详图”被“秘密”绘制出来,存放在卫韫书房的暗格中。卫韫故意在周明安前来“汇报”军中医药情况时,表现出对某处“新发现”的防御弱点的“担忧”,并“不慎”透露了暗格的存在和开启方法。
鱼儿,已经嗅到了饵料的香味。
而楚瑜,则更加专注于研究“青鸾璧”。那夜卫韫带回的消息,证实了朔风王与玉佩的关联。她反复感应着玉佩那指向北方的微弱共鸣,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她有一种预感,与朔风王的最终对决,关键或许就在这枚神秘的玉佩之上。
山雨欲来,风暴将至。朔方城如同一座巨大的棋盘,卫韫与楚瑜执子,与隐藏在暗处的对手,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无声博弈。而远在北狄王庭的朔风王,也正对着即将到手的“城防图”,磨刀霍霍,等待着给予卫韫致命一击的时机。
同心方能共度劫难,而这场由内外交织的阴谋所引发的劫数,正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向他们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