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越往北行，天地越发辽阔，景色也从京城的繁华秀美逐渐变得苍凉壮阔。官道两旁，不再是精致的田垄屋舍，而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场和远处连绵的灰色山峦。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带着塞外特有的沙尘气息。

楚瑜肩上的伤在路途颠簸中仍有些不适，但她始终神色平静，甚至偶尔会掀开车帘，仔细观察沿途的地形与戍堡情况。卫韫大部分时间骑着墨龙驹行在车队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与沿途迎接的边军将领低声交谈，了解最新军情。

越是接近北境核心——镇北王封地所在的“朔方城”，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便越是明显。往来传递军情的斥候马蹄声愈发急促，沿途遇到的百姓脸上也少了安详，多了几分惶然与警惕。

这一日，车队终于抵达朔方城。

这是一座完全为战争而生的巨城。黑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墙体上布满了刀劈斧凿和箭矢留下的斑驳痕迹，沉默地诉说着历经的无数血战。城头猎猎飘扬的“卫”字王旗和“楚”字将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犹如定海神针，让所有见到它的人心中稍安。

城门大开，留守的副将郭怀安率领一众将领早已恭候多时。见到卫韫，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四野：“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犷与真诚。他们看向卫韫的眼神，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服，而看向被卫韫小心翼翼扶下马车的楚瑜时，则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这位王妃的事迹，早已随着军报传遍北境，尤其是元宵夜替王爷挡箭一事，更让这些铁血汉子心生敬意。

卫韫虚扶一下，声音沉稳：“诸位将军请起，军情紧急，不必多礼。即刻起，朔方城进入战时状态。”

“是！”众将轰然应诺。

镇北王府坐落在朔方城中心，与其说是王府，不如说是一座功能完备的军事堡垒。府墙高厚，内部布局简洁、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处处透着军旅的硬朗之风。

楚瑜踏入王府，立刻感受到了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氛围。仆从行动迅捷，默不作声，眼神锐利，显然多是军中退下的老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和皮革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时刻准备战斗的紧绷感。

卫韫将她安顿在主院，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处，确认无碍后，便匆匆赶往帅府议事。战事当前，他分秒必争。

楚瑜没有休息。她换上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在熟悉了王府的基本布局后，便带着两名卫韫拨给她的亲卫，去了王府的藏书阁兼军机档案库。这里存放着北境历年来的军报、地图以及对北狄各部风俗、战法的记录。

她需要尽快了解那个神秘的“朔风王”。

灯火下，楚瑜翻阅着厚厚的卷宗。关于“朔风王”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他大约在半年前突然崛起，以绝对的实力和残酷的手段迅速统一了原本散乱的内狄诸部。他作战从不按常理出牌，擅长奔袭、分化、诱敌，对北境地形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老边军。

“用兵如神，手段酷烈……”楚瑜指尖划过这八个字，眉头微蹙。此人绝非寻常草原枭雄。他的战略眼光和组织能力，更像是一个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中原人，或者……一个拥有某种特殊传承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枚玉佩上。温润的玉石在灯下泛着莹莹青光，上面的云雷纹路古朴神秘。前世，她至死也不知这玉佩的来历，只知是母亲遗物。今生，这玉佩却与“前朝秘宝”的传言扯上了关系，而那个“朔风王”的崛起时间，似乎也与传言开始流传的时间点有所吻合。

是巧合吗？

帅府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沙盘前，卫韫与一众将领眉头紧锁。沙盘上，代表北狄骑兵的小旗已经插满了边境线数个重要隘口，兵锋直指朔方城外围的几座军事堡垒。

“王爷，朔风王主力约八万，目前陈兵落鹰涧一带，按兵不动。但其麾下多支千人左右的精锐骑兵，正不断骚扰我们的粮道，袭击边境村落。我们的斥候损失很大，对方似乎总能预判我们的侦查路线。”郭怀安沉声汇报，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落鹰涧易守难攻，他选此地驻扎，进可威胁我三座边堡，退可依仗天险，是在逼我们主动出击。”卫韫盯着沙盘，眸光锐利如鹰，“粮道被袭，边境不稳，军心民心都会动摇。此乃阳谋。”

“妈的，这朔风王像个泥鳅一样滑溜！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一个脾气火爆的参将忍不住骂道。

“鲁莽出击，正中其下怀。”卫韫声音不高，却瞬间让躁动的将领们安静下来，“他熟悉地形，以小股部队袭扰，目的就是疲敝我军，激怒我们，让我们露出破绽。”

他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几个关键点划过：“传令，收缩外围防线，加固堡垒，各村镇百姓就近迁入大城或堡垒协防。粮道加派三倍护卫，斥候队以五倍组队，交叉巡逻，遇敌不恋战，以传递消息为首要。”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展现出名将对战场局势的精准把控。众将领命，纷纷下去安排。

这时，一个亲卫进来，在卫韫耳边低语几句。卫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请王妃进来。”

楚瑜走进帅府，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步伐稳健。她向众将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到沙盘前。

众将有些诧异，但出于对王爷的尊重，并未出声。

“王爷，各位将军，”楚瑜开口，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我查阅了近半年所有关于朔风王部袭扰的军报，发现了一些规律。”

她拿起几面代表敌方的小旗，在沙盘上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地点插下。

“诸位请看，他们袭击的时间，多选择在朔望前后，月色晦暗之时。袭击的地点，虽然分散，但若连成线……”她用指尖虚划了几下，“大致形成了一个弧线，弧线的焦点，并非我们的粮道主干，也非兵力最强的边堡，而是这里——地势相对平缓，但水源充沛，适合大军隐蔽集结的‘野狼谷’。”

众将凝神看去，仔细一想，不由得脸色微变。他们被频繁的袭扰弄得焦头烂额，只顾着堵漏，却未曾从全局视角发现这隐藏的脉络。

楚瑜继续道：“若我所料不差，朔风王的主力在落鹰涧是虚张声势，他真正的意图，是以袭扰麻痹我们，暗度陈仓，将精锐通过野狼谷这条我们防御相对薄弱的路线，直插我军腹地，甚至……绕过朔方城，袭击我们后方的产粮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若真如此，北境防线将瞬间被撕裂，后果不堪设想！

卫韫目光灼灼地看着楚瑜，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他并非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但楚瑜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军报就能精准地推断出敌人的核心战略，这份洞察力，堪称恐怖。

“王妃所言，与末将……刚刚收到的密报相符。”郭怀安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愧色与后怕，“我们安插在狄部的一个暗桩冒死传回消息，提到朔风王麾下最精锐的‘苍狼卫’已不知所踪数日，动向不明。”

帅府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将领再看楚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出于对王妃身份的尊重，而是对一位智谋超群的谋士发自内心的敬佩。

卫韫当机立断：“郭怀安！”

“末将在！”

“你亲率五千铁骑，即刻出发，昼夜兼程，赶往野狼谷设伏！多带弓弩火油，我要让他这支精锐，有来无回！”

“得令！”

“其余各部，按原定计划加固防御，严密监视落鹰涧动向。同时，放出假消息，佯装主力粮草不济，诱使其落鹰涧主力出击！”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整个朔方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楚瑜看着沙盘上因她一番话而彻底改变的攻防态势，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战争，从来都是最残酷的生死博弈。

卫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多亏了你。”

楚瑜摇摇头：“分内之事。只是……我总觉得，这朔风王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攻城略地那么简单。”

他的用兵，他的神秘，还有那隐约与玉佩相关的传言，都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楚瑜心头。

野狼谷，名如其地，两侧山势陡峭，谷底狭窄，长满半人高的枯草，是伏击的绝佳场所。

郭怀安带领的五千精锐提前一天抵达，借助地形巧妙隐蔽，耐心等待着猎物入网。

第三日黄昏，果然如楚瑜所料，一支约三千人的北狄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野狼谷。他们装备精良，眼神凶悍，正是朔风王麾下最精锐的“苍狼卫”。

当苍狼卫完全进入伏击圈时，郭怀安一声令下！

霎时间，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隆隆砸落！谷口被早已准备好的燃火车辆堵死，火油被点燃，瞬间形成一道火墙！

苍狼卫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大乱。他们试图凭借勇武向外冲杀，但狭窄的地形限制了骑兵的机动，而来自高处的箭矢和落石让他们成了活靶子。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苍狼卫统领，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狼头刺青的壮汉，挥舞着弯刀，吼叫着试图组织反击，却被郭怀安一箭射穿了咽喉。

两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三千苍狼卫，除少数拼死突围外，绝大部分被歼灭于野狼谷。缴获的战马、兵器堆积如山。

消息传回朔方城，全军振奋！

这是与朔风王开战以来的第一场大胜，不仅重创了敌军精锐，更狠狠打击了对方的嚣张气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边境防线。

卫韫在帅府接到捷报，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他看向身旁的楚瑜，眼中充满了暖意：“阿瑜，此战，你当居首功。”

楚瑜微微一笑，并未居功，只是提醒道：“朔风王损失了苍狼卫，绝不会善罢甘休。落鹰涧那边，恐怕要有动作了。”

果然，次日清晨，落鹰涧的北狄大营号角连天，营门大开，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直扑最近的一座边堡——铁壁城！

朔风王，被彻底激怒了。真正的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楚瑜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北狄王庭深处，那位神秘的朔风王，正对着一份来自中原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容。密报上，简单画着一枚玉佩的图样，旁边写着两个字：

“楚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