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拥着墨兰,在无数道惊愕、探究、畏惧的目光中,径直离开了马球场。他步伐极快,带着一股未散的戾气,玄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墨兰几乎是被他半护在怀里带着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和胸膛下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车厢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赵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紧抿的唇线透出骇人的冷硬。他周身的低气压让驾车的侍卫和随行的周辰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墨兰坐在他对面,微微垂着头,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丝。方才那一刻的惊险仍让她心有余悸,若非他反应迅疾……后果不堪设想。而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他那毫不掩饰的、几乎失控的怒意,以及那句“本王记下了”背后蕴含的、毋庸置疑的维护与……占有。
她偷偷抬眼看他。夕阳的余晖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紧蹙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无一不在昭示着他此刻极差的心情。
“王爷……”她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瑾倏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带着一丝残留的猩红。“可伤着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墨兰摇了摇头:“没有。多谢王爷及时相救。”
赵瑾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确实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但眼底的寒意未退。“嘉和,她好大的胆子。”他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杀意。
墨兰沉默了一下。嘉和县主此举,是单纯的骄纵泄愤,还是受了他人指使?她不敢妄下论断,但可以肯定的是,经过今日之事,她与永嘉郡王府,乃至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已是彻底对立。
“王爷今日为我出头,只怕会引来更多非议……”她有些担忧。他如此强势,虽护住了她,却也将他自身置于风口浪尖。
“非议?”赵瑾嗤笑一声,带着不屑,“本王行事,何须在意他人嚼舌?他们既敢将主意打到你头上,就要承担得起本王的怒火。”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盛墨兰,便是齐王府的人。谁敢动你,便是与本王为敌。”
他的话语霸道至极,却像一道坚实的壁垒,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墨兰心头巨震,一种混杂着安心、悸动与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再仅仅是盛家四姑娘,她是他认定的齐王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马车在盛家侧门停下。赵瑾先一步下车,然后回身,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墨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刚刚才捏住失控马球的手,迟疑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扶着她下了马车。
盛纮和王若弗早已得到消息,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口,见到赵瑾,连忙上前行礼,脸上满是惶恐:“王爷息怒!小女无知,冲撞了县主,惹出这般祸事……”
赵瑾松开墨兰的手,目光冷淡地扫过盛纮夫妇:“冲撞?盛大人莫非以为,今日之事,是墨兰之过?”
盛纮被他看得冷汗涔涔,连忙道:“下官不敢!下官绝非此意!只是……”
“没有只是。”赵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乃永嘉郡王府嘉和县主蓄意谋害未来齐王妃,本王自会向宗人府和陛下讨个公道。盛家只需管好自家门户,莫要让些不相干的人,惊扰了未来王妃的清静。”
他将“未来齐王妃”和“蓄意谋害”几个字咬得极重,如同重锤般敲在盛纮和王若弗心上。两人脸色煞白,连声称是,再不敢多言半句。
赵瑾这才看向墨兰,语气缓和了些:“你好生休息,不必为闲杂人等烦心。”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上马,带着侍卫绝尘而去。
墨兰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转身,对上盛纮和王若弗复杂难言的眼神,她什么也没说,微微颔首,便带着云栽露种,径直回了林栖阁。
回到林栖阁,阁内灯火通明,下人们个个屏息凝气,显然马球场上的风波已经传了回来。
墨兰挥退了欲上前伺候的云栽露种,独自一人走到窗边。夜色渐浓,星子寥落,窗下两盆兰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需要静一静。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也太过激烈。嘉和县主明目张胆的恶意,赵瑾毫不留情的反击,还有他最后那番近乎宣告主权的话语……都像一块块巨石,投入她原本已渐起波澜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她抚上胸口,那里依旧能感受到被他紧紧揽住时,传来的坚实力量和急促心跳。那一刻的恐惧是真的,但被他护在怀里的安心,也是真的。
他并非她最初想象中的那般,只是一个暴躁易怒、强取豪夺的亲王。他有他的狠戾与手段,也有他的细致与回护。他像一团烈火,灼热、危险,却也能驱散她生命中的严寒与孤寂。
而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团烈火的靠近,甚至开始贪恋那份被他纳入羽翼之下的温暖与安全。
“未来齐王妃……”她低声咀嚼着这个称呼。从前觉得这只是一个冰冷的、带有交易性质的头衔,如今却仿佛被注入了不同的意义。它代表着责任,代表着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宿命,也代表着……他给予她的、独一无二的位置。
心底那片为他而生的绿意,在经历了今日的狂风骤雨后,非但没有摧折,反而如同被雨水洗刷过的草木,愈发青翠坚韧,生机勃勃。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有丝毫退缩。她必须更快地成长,学会如何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漩涡中立足,如何成为一个配得上他、也能真正帮助到他的齐王妃。
第九十一章 雷霆之怒与暗流反击
齐王赵瑾在马球会上为护未来王妃,当众与永嘉郡王府撕破脸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与之前那些暧昧的流言不同,这次事件清晰、激烈,带着血腥味。齐王毫不掩饰的杀意和那句“记下了”,让所有听闻此事的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位未来齐王妃,是齐王殿下不可触碰的逆鳞。
翌日一早,弹劾永嘉郡王教女无方、纵女行凶的奏折,便如同雪片般飞上了皇帝的御案。其中,以齐王一系的官员最为猛烈,言辞犀利,直指永嘉郡王府心怀不轨,藐视皇权,其心可诛。
与此同时,宗人府也接到了齐王府正式的呈文,要求严惩嘉和县主,给未来齐王妃一个交代。
皇帝在御书房内,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脸色阴沉。他自然知晓永嘉郡王背地里那些小动作,也乐得见皇子们互相制衡,但将手段用到如此拙劣且不顾体面的地步,甚至差点伤了已被他赐婚的未来儿媳,这便触及了他的底线。
“这个嘉和,愈发不知分寸!”皇帝将一份奏折重重摔在案上,“永嘉是怎么教女儿的!”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躬身垂首,不敢接话。
“告诉宗人府,嘉和县主禁足半年,罚俸一年,抄写《女诫》百遍!让永嘉好好管束他的女儿,若再敢生事,朕绝不轻饶!”皇帝沉声道,虽未如齐王所愿严惩,但这份惩戒对于一位县主而言,已是极重。
“那齐王殿下那边……”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问。
皇帝揉了揉眉心,对于这个能力出众却性子刚烈的儿子,他亦是头疼。“告诉他,朕已处置了嘉和,让他顾全大局,莫要再揪着不放。另外,”他顿了顿,“传朕口谕,齐王与盛氏女婚期已近,令钦天监加紧择选吉日,内务府一应筹备不得有误。”
这既是安抚,也是催促。皇帝希望借此婚事,既能拴住赵瑾这头猛虎,也能尽快平息这场风波。
圣意传出,永嘉郡王府一片愁云惨淡。嘉和县主哭闹不休,永嘉郡王更是又气又恨,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严令府中上下谨言慎行。
而齐王府这边,赵瑾接到皇帝的口谕,只是冷冷一笑。他心知肚明,皇帝此举各打五十大板,意在平衡。但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嘉和禁足这般简单。这笔账,他记下了,来自方长。
不过,皇帝催促婚期,倒正合他意。
圣意和处置结果很快也传到了盛家。
盛纮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皇帝亲自下旨惩戒嘉和县主,又催促婚期,这无疑是对齐王和墨兰的最大肯定。盛家不仅未受牵连,反而地位更加稳固。
王若弗心情复杂,既庆幸风波平息,又酸涩于墨兰如今这般得势。她看着林栖阁方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吩咐下人更加尽心伺候,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林栖阁内,墨兰听到云栽打听回来的消息,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皇帝的处置在她预料之中,平衡之道,向来如此。她更在意的,是婚期将近的消息。
钦天监的动作很快,三日后,便将择定的几个吉日呈报了上来。最终,皇帝朱笔圈定了最近的一个——就在两个月后,初夏时节。
婚期既定,如同尘埃落定。
齐王府和盛家都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齐王府派来了经验老到的嬷嬷,指导墨兰大婚的礼仪规范、王府的规矩人事;内务府也送来了第一批嫁妆单子和王妃冠服的设计图样,供其挑选。
墨兰的生活骤然变得忙碌起来。她每日要学习繁琐的宫廷礼仪,熟悉齐王府庞大的族亲关系和仆役规制,还要过目各种婚礼事宜。但她并未显得慌乱,反而以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从容,一一应对、学习、吸收。
她发现,赵瑾送来的那些手稿和书籍,无形中拓宽了她的眼界和心胸,让她在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和庞杂事务时,能够更快地理解和适应。
这日傍晚,忙碌暂歇。墨兰独自坐在窗下,看着内务府送来的王妃冠服图样。那上面凤凰于飞、珠翠环绕的图案,华美庄重,象征着无上的尊荣,也代表着沉甸甸的责任。
她拿起赵瑾送的那支素银步摇,在指尖轻轻转动。这支步摇,曾是她清高孤傲、试图抓住最后一缕自由的象征,如今看来,却显得如此简单,甚至有些……稚气。
成长的代价,或许就是放下一些执念,认清现实,然后,在既定的道路上,走出属于自己的风景。
她将步摇小心收好,放入妆匣深处。然后,她拿起那叠空白的册子,研墨蘸笔,在第一页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瑾兰札记》。
“瑾”是他的名,“兰”是她的字。这是属于他们共同的,即将开启的篇章。
窗外,新月如钩,夜色温柔。
墨兰知道,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暗流依旧汹涌。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
因为那个人,会与她同行。
两个月后,她将盛装走向他,走向那个充满挑战与未知,却也蕴含着她此生唯一温暖与牵绊的未来。
齐王府,赵瑾站在书房窗前,听着周辰汇报婚仪筹备的进展。当听到墨兰近日沉着应对各项事务,甚至开始主动了解王府田庄、产业时,他冷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的兰草,正在以他期望的速度,悄然生长,愈发坚韧。
“告诉内务府,王妃的冠服,用库房里那匹东海蛟绡纱。”他忽然吩咐道。
周辰微微一怔。蛟绡纱,轻薄如烟,价值连城,且因其稀少,历来只供帝后及太子大婚之用。王爷此举……
“是,属下明白。”周辰压下心中震动,躬身领命。
赵瑾望向盛家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要给他的王妃,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包括,一个再无风雨侵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