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里的草木香气似乎有凝神静气的效用,又或许是那碗苦药终于发挥了效力,赵瑾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躁郁淡去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透着失血后的苍白。他牵着墨兰的手,在那方小小的、充满生机的天地里又流连了片刻,直到日头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
“累了?”他侧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
墨兰摇了摇头。她并不累,只是这半日经历的大起大落,让她心绪有些难得的迟缓与平静。她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那轮廓依旧张扬,眼神却软得像初融的雪水。
“回去吧。”她轻声道,“你该歇着了。”
赵瑾似乎想反驳,但腰腹间隐隐传来的钝痛和确实涌上的倦意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低“嗯”了一声。
回到那处依旧残留着狼藉痕迹的院落,下人们已迅速将主屋收拾了出来。新的床褥铺设整齐,窗明几净,熏了淡淡的安神香,试图掩盖之前那场风暴留下的气息。
赵瑾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回头看着跟进来的墨兰,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恋和……耍赖。
“你坐着,”他指了指床边的绣墩,“等我睡了再走。”
语气是命令式的,内容却像个怕黑的孩子。
墨兰看着他眼底那点强撑的清醒和显而易见的脆弱,心头微软。她没有说什么,依言在绣墩上坐下。
赵瑾这才像是满意了,脱了外袍鞋袜,动作间依旧能看出几分牵扯伤处的僵硬。他躺下去,侧着身,面朝着她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温暖的光斑。墨兰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程女官教导的标准坐姿。只是那目光,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沉寂,而是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专注。
赵瑾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被光影勾勒得愈发清瘦的脸庞,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投下的小片阴影,看着她没什么血色却线条优美的唇。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药力渐渐上涌,眼皮开始沉重。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想多看她一会儿,可倦意如同潮水,一波波侵袭着他的神智。
“墨兰……”他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嗯?”墨兰抬眼。
“……别走。”他嘟囔着,眼睛已经快要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抓了抓,像是想抓住什么。
墨兰看着他渐渐放松的眉眼,看着他因沉睡而显得格外无害的俊美面孔,心头那片刚刚破土的绿意,仿佛又被春风温柔地拂过。
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他抓着自己的一片衣角,如同抓住了浮木。
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紧攥着她衣角的手指也缓缓松开,滑落回锦被上。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收敛,屋内陷入昏暗。墨兰没有点灯,就那么在渐浓的夜色里,又坐了很久。
直到确认他已睡熟,她才极轻极缓地站起身。腿脚因久坐而有些发麻,她扶着床柱站稳,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生疏却细致。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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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林栖阁时,夜色已深。云栽和露种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她安然回来,才大大松了口气。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齐王府那边没为难您吧?”云栽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墨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眼神却比往日清亮许多。“无事。打水来吧,我洗漱一下。”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沾染的药味和尘嚣,墨兰换上干净的寝衣,坐在妆台前。镜中的自己,眉眼间依旧带着倦色,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拿起那支素银步摇,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却仿佛带上了一丝白日里他掌心的余温。
“云栽,”她忽然开口,“明日……你去库房,将那匹秋香色的暖缎找出来。”
云栽愣了一下:“姑娘您是要……”
“天暖了,那狐皮斗篷暂且用不上。”墨兰语气平淡,“先用那缎子,做两身家常的衣裳吧。”
云栽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那秋香色的暖缎,是小王爷年前送来的年礼之一,颜色清雅,料子极好,姑娘之前一直让收着,从未说过要用。如今……这是……
“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云栽欢快地应下。
墨兰没再说什么,放下步摇,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重,星子寥落,院子里那盆兰草在朦胧的月光下,舒展着安静的轮廓。
她想起药圃里那株肆意生长的兰草,想起他介绍药材时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想起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眉眼……
心底那片荒原,似乎真的,开始长出不一样的东西了。
不是被迫的认命,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还在摸索的、细微而真实的牵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这一夜,林栖阁内依旧安静,却不再死寂。
而齐王府那处院落里,赵瑾在沉沉的睡梦中,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安稳的弧度。
窗外,春夜深浓,万物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