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宫门前的血腥气，混杂着尘土与绝望，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墨兰的胸口，一路跟随着马车回到了林栖阁。

手腕上那圈淤痕并未立刻消退，带着他指尖的滚烫和不容置疑的力道，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宫门前那场近乎毁灭的冲突，和他那句锥心刺骨的质问。

【盛墨兰……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有没有心？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被脂粉覆盖、看不出丝毫情绪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腕上的红痕。镜中人眼神沉寂，像两口枯井。或许，他真的说对了。在这步步惊心的漩涡里，一颗会痛会热的心，是奢侈，更是致命伤。

自那日后，林栖阁彻底成了一座孤岛。齐王府再无任何音讯传来，没有蛮横闯入的身影，没有不成调的笛声，没有从排水孔塞进来的零嘴，甚至连例行的、象征性的问候都断了。仿佛那个叫赵瑾的人，连同他带来的所有喧嚣与麻烦，都从未存在过。

盛府上下对此讳莫如深。盛紘与王若弗来看她时，眼神躲闪，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只反复叮嘱她安心备嫁，莫要多想。如兰远远瞧见她，也不再是嫉恨，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复杂神色。

程女官的教导依旧，只是那严苛里，似乎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偶尔，墨兰能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身上那带着探究与一丝……惋惜的目光。

日子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平静中流淌。墨兰依旧每日习字、读书、学规矩，将“未来齐王世子妃”这个角色，扮演得愈发纯熟，也愈发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偶人。

直到这日，云栽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姑娘！姑娘！不好了！外头……外头都在传，说小王爷他……他自宫门前那日后，便将自己关在王府校场，日夜不停地练剑，谁劝都不听，前两日竟……竟呕了血！太医都去了好几拨了！”

墨兰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大团丑陋的墨迹，像心头骤然裂开的疮疤。

呕血？

他……

她想起宫门前他砸向宫墙的那一拳，指骨碎裂，鲜血淋漓。想起他翻身上马时那踉跄决绝的背影。想起他通红的眼底，那深可见骨的失望与痛楚……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她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太医……怎么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干涩得不像她自己的。

“说是……急怒攻心，加上旧伤未愈，又不知节制，郁结于心，伤了肺腑根基……”云栽的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和王妃都急坏了，可小王爷谁也不见，药送了进去，也不知喝没喝……”

墨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团墨迹在她眼前不断扩大，扭曲，仿佛要吞噬掉一切。耳边是云栽焦急的絮叨，可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喘不过气。

他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那句“殿下醉了”，是因为她那该死的“顾全大局”，是因为她那颗……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心”。

她一直以为，冷静克制，循规蹈矩，才能在这条被安排好的路上走下去。她一直以为，将他推开，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他呕了血，伤了根基，将自己困死在愤怒与绝望里。

而她，这个“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地待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继续扮演着她的“完美世子妃”。

多么讽刺。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云栽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连忙上前扶住她。

墨兰猛地回过神，推开云栽的手，踉跄着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正好，藤蔓新绿，那盆兰草抽出的新叶嫩得能掐出水。

可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失去了颜色。

她看着自己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看着腕间那圈已然淡去、却仿佛依旧带着他体温的红痕。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想过的举动。

她猛地转身，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方沉重的歙砚极品，狠狠地朝着地上砸去！

“哐当——！”

一声巨响！砚台四分五裂，浓黑的墨汁飞溅开来，染脏了她月白色的裙摆，也溅上了墙壁。

云栽吓得失声惊叫：“姑娘！”

墨兰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扶着书案边缘，微微喘息着。她看着地上狼藉的墨迹和碎片，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声碎裂，也一同崩解了。

那层坚冰般的外壳，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她抬起头，看向吓傻了的云栽，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更衣。”

“去齐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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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门前，车马稀疏，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沉寂与压抑。守门的侍卫认得盛家的马车，更认得从车上下来、未着华服、只一身简单素裙的墨兰。

“四姑娘？”侍卫首领面露难色，“王爷有令，世子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要见他。”墨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她抬起头，露出那张未施粉黛、略显苍白却清冽如初的脸，“若王爷王妃怪罪，我一力承担。”

侍卫首领看着她那双沉寂却执拗的眼睛，想起府内那位爷近日的疯魔状态，又想起王爷王妃焦头烂额的模样，犹豫了片刻，终究是侧身让开了道路：“四姑娘……请。”

墨兰微微颔首，迈步踏入了这座她未来将生活其中、却从未真正踏足过的王府。

引路的嬷嬷神色惶恐，脚步匆匆。王府内亭台楼阁，气象万千，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下人们行走无声，面带忧色。

直至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外，尚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器物碎裂的声响和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滚！都给我滚出去！”是赵瑾的声音，嘶哑，暴戾，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绝望。

引路嬷嬷吓得脸色发白，停在院门外，不敢再进。

墨兰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内一片狼藉。石凳翻倒，花盆碎裂，泥土与残花混在一起。赵瑾背对着院门，站在庭院中央，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墨发凌乱地披散着，身形比起上次见时，消瘦了一大圈，背影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与孤绝。

他脚下，是摔碎的汤碗和泼洒一地的漆黑药汁。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眼底是未散的猩红血丝和骇人的戾气：“我说了滚——！”

话音在看清来人时，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的墨兰，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影。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震惊、错愕，随即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磨着砂石，“来看本王死了没有？还是来展示你盛四姑娘多么‘顾全大局’，连探病都如此‘合乎规矩’？”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墨兰。

墨兰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也没有动怒。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掠过他消瘦的脸颊，落在他垂在身侧、依旧胡乱缠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的右手上。

心口，像是被那只手又一次狠狠攥住，闷痛难当。

她缓缓走上前，无视了一地的狼藉，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未散的血腥气。

“药，”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为什么不喝？”

赵瑾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猛地抬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因牵动伤口而痛得蹙眉，手僵在半空。他赤红着眼瞪她：“喝什么药？死了干净！免得碍了某些人的眼，挡了某些人的‘康庄大道’！”

墨兰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近乎自毁的绝望，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所有精心构筑的冷静、克制、规矩，在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他受伤的手，而是极快、极轻地，用指尖拂开了他额前被汗水黏住的一缕乱发。

动作突兀，带着一丝生疏的笨拙。

赵瑾浑身猛地一僵，所有暴戾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没有任何脂粉修饰的脸，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沉寂的眼眸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类似于痛楚的东西。

“赵瑾，”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小王爷”，不是“殿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别这样。”

三个字。

像是一道微弱的星光，骤然刺破了他周身的黑暗与绝望。

赵瑾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早已冰冷麻木的心脏，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骤然灼痛起来，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

他看着她素净的衣裙上溅落的墨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是一片沉寂死水的眼睛……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开始瓦解，崩塌。

他猛地别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瞬间狼狈湿润的眼角，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不用你管。”

墨兰看着他别扭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耸动的肩膀，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听到了冰层碎裂的、连绵不绝的巨响。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只幸免于难、滚落到角落的药碗，走到一旁的小火炉旁——炉上的药吊子里还有温着的药汁。

她舀了一碗，端着，重新走到他面前。

“把药喝了。”她将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赵瑾没有回头，也没有接。

墨兰就那样举着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

赵瑾终是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看着她固执举着药碗的手，看着她平静却执拗的眼神。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碗，而是猛地抓住了她端着碗的那只手腕！

力道依旧很大，带着未散的戾气和一种近乎恐惧的确认。

碗中的药汁晃了晃，溅出几滴，烫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浑若未觉。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那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怜悯。

“盛墨兰，”他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你告诉我……你到底……”

他的话没有问完。

但墨兰知道他想问什么。

有没有心？

在不在乎？

她迎视着他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目光，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卑微的期待……

一直紧绷的、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彷徨、所有的冰冷，都化为了一片沉寂的、却又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然的平静。

她看着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有。”

一个字。

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院子里。

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赵瑾的耳边！轰得他神魂俱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至极、不敢置信的光芒，亮得惊人！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肩头单薄的衣料。

墨兰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那汹涌的、滚烫的湿意。她僵硬的身体，在他这近乎崩溃的拥抱和灼热的泪水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抬起没有端碗的那只手，迟疑地，轻轻落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碗中的药汁，早已凉透。

院子里，春光正好，悄然漫过相拥的两人。

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由误会、骄傲、规矩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随着那声轻不可闻的“有”，和他滚烫的泪水，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前路依旧莫测，风雨依旧难避。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