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着御苑荷池的水汽,吹入重重宫闱,却吹不散集英殿内沉凝的气息。殿内济济一堂,命妇女眷按品级端坐,衣香鬓影间,是刻意压低的环佩轻响与近乎屏息的寂静。
今日是端阳宫宴,亦是墨兰以钦定齐王世子妃身份,首次正式于这般场合亮相。她穿着一身按制新做的绯色罗地彩绣缠枝牡丹纹大袖衫,下着同色蹙金绣云凤纹长裙,头戴世子妃规制的九树花钗冠,珠翠环绕,华贵端凝。妆容是程女官亲自盯着描画,眉眼勾勒得比平日更显精致,却也掩去了几分她独有的清冷,平添几分符合身份的雍容。
她微垂着眼,端坐在齐王妃下首偏后的位置,姿态无可挑剔,如同一个被精心雕琢、上了彩釉的瓷人。周遭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好奇,有审视,有艳羡,亦有不易察觉的轻蔑——毕竟,她出身盛家,在真正的天潢贵胄眼中,终究是差了一层。
齐王妃坐在上首,与几位宗室王妃轻声谈笑,仪态万方,偶尔瞥向墨兰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满意。这个未来儿媳,规矩学得很快,场面也撑得住,至少目前看来,未曾失仪。
宴至中段,丝竹渐起,歌舞翩跹。内侍引着命妇们向帝后敬酒。墨兰随着齐王妃起身,步履沉稳,裙裾纹丝不动。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如同细密的针。
敬酒毕,回座途中,与安国公夫人擦肩而过。那位保养得宜的贵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她脸上极快地剐了一下,带着未散的怨毒与嫉恨。为了她那被赵瑾打折腿、至今仍在府中静养的兄长。
墨兰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便从容走过。宽大的袖摆下,指尖却微微蜷缩,掐入了掌心。
回到座位,她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杯中御酒清冽,映着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她自己那双过于平静的眼。她小口啜饮着,酒液辛辣,沿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灼痛。
忽然,殿门口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内侍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慌乱:“世子殿下……您不能……”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已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是赵瑾。
他显然也是刚从校场或是别处赶来,未换正式的亲王礼服,只着一身墨色窄袖蟒纹常服,发髻微乱,额角还带着汗意,周身一股与这精致殿堂格格不入的、尚未散尽的锐利气息。他的目光在殿内迅速扫过,几乎是瞬间,便精准地锁定了墨兰所在的位置。
刹那间,满殿的目光,连同帝后略带不悦的视线,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赵瑾却浑若未觉。他大步流星,径直朝着女眷席走来,所过之处,众人纷纷避让,惊愕无声。
齐王妃脸色微变,低斥:“瑾儿!休得无礼!”
赵瑾脚步未停,直到墨兰座前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或笨拙,只有一种沉沉的、不容置疑的专注。他无视了周遭一切,仿佛这满殿贵人都不存在,眼里只有她一个。
“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他特有的、蛮横的理直气壮,“这劳什子宫宴闷死个人,跟我走。”
说着,竟伸出手,要去拉她的手腕。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齐王妃气得脸色发白,猛地站起身。帝后在高座上皱起了眉头。
墨兰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她看着那只伸到面前、骨节分明还带着尘土的手,再抬眼,对上他灼灼的、毫无顾忌的目光。袖中指尖深深陷入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电光石火间,程女官严厉的教导、齐王妃审视的目光、安国公夫人怨毒的眼神、还有那卷明黄绢帛的重量……无数画面在她脑中飞旋。
若此刻随他走了,便是将皇室颜面、王府规矩践踏在地,坐实了“狐媚”、“失仪”的罪名,之前所有的忍耐与学习都成了笑话。若不走……
她看着赵瑾。他眼神执拗,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顾后果的疯狂,仿佛只要她点头,他便敢掀了这皇宫的屋顶。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袖摆的瞬间,墨兰极轻、却极快地,侧身避开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迎上他瞬间僵住的眼神,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符合仪轨的平稳:
“殿下醉了。”
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赵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灼热的光芒骤然碎裂,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是翻涌的怒气与……一丝被刺痛般的狼狈。
墨兰不再看他,转而向高座上的帝后方向微微屈膝:“殿下许是饮多了酒,言行无状,惊扰圣驾,请陛下、娘娘恕罪。”
她姿态恭顺,言辞得体,将一个“识大体、懂规矩”的未来世子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齐王妃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打圆场。帝后的脸色也稍霁。
赵瑾死死地盯着墨兰,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盛满张扬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封的怒意和一种更深沉的、墨兰看不懂的情绪。他猛地收回手,攥成拳,骨节泛白。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寒意。
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大步离开了集英殿。
一场风波,被墨兰四两拨千斤地化解。
殿内重新响起了丝竹声,只是那气氛,愈发诡异。投向墨兰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几分估量,几分幸灾乐祸。
墨兰重新坐回座位,端起那杯未曾饮尽的酒,指尖冰凉。酒液入喉,比方才更辣,更苦。
她维持着端庄的坐姿,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婉的浅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掐出血痕的掌心,和心底那片骤然荒芜下去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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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结束后回府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死寂。
齐王妃闭目养神,未曾开口。墨兰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灯火阑珊,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回到林栖阁,卸下那身沉重的冠服首饰,墨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云栽伺候她洗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墨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卸去铅华后,更显苍白的脸。
“姑娘……”云栽低声道,“您今日……为何不随小王爷走?奴婢瞧着,小王爷他……”
“走?”墨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走去哪里?又能走到哪里去?”
云栽噎住。
“那是宫宴,陛下和娘娘都在。”墨兰拿起那支素银步摇,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众目睽睽之下,随他任性妄为?然后将盛家、将齐王府都置于风口浪尖?”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清冷:“我担不起那个后果。”
也……不敢去赌他那份不管不顾的“真心”,能护她到几时。
云栽似懂非懂,只低声道:“可是小王爷他……怕是恼了姑娘了。”
墨兰执步摇的手微微一顿。
恼了?
或许吧。
她将步摇插入发间,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浓,星子隐匿,只有檐下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庭院一角。
她今日的选择,无关风月,只关生存。在那吃人的地方,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赌不起。
只是……想起他离去时那冰封怒意下,一闪而过的、类似受伤的眼神,心口某个地方,还是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花木气息的夜风。
就这样吧。
她与他,本就是被强行捆绑。他要的,或许是那份不管不顾的炽热与纯粹。而她能给、也必须给的,只能是这冷静克制的疏离与周全。
这或许,才是他们之间,最安全的距离。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
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墨兰倏地睁开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断断续续,带着点熟悉的、执拗的节奏。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石子声持续了片刻,见她毫无反应,渐渐稀疏,最终,彻底停了。
夜,重归死寂。
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墨兰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才缓缓转身,走回内室。
妆台上,那支素银步摇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伸出手,想要将它取下,指尖却在触碰到那冰凉金属时,顿住了。
许久,她终究没有动它。
只是和衣躺下,拉过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宫宴上,他向她伸出手时,那双灼热的、带着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睛。
以及,她避开时,他眼中瞬间碎裂的星光。
一滴冰凉的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眼角,迅速洇入枕衾,消失无踪。
她终究,还是将他推开了。
用最“正确”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