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送药方。”

门外传来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强撑的虚弱，却又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点理直气壮。仿佛他不是那个两三日音讯全无、让她无端烦躁担忧的混账，而是个兢兢业业、深夜前来递送要紧物件的信差。

墨兰握着门闩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头那股积压了三日的、混杂着担忧、气恼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委屈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他这蹩脚的理由点燃，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

送药方？

他以为她是谁？是太医院值守的医官，还是他齐王府随传随到的幕僚？

她猛地抽开门闩，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哗啦”一声拉开了房门。

秋夜的凉气瞬间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门外，赵瑾就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他未着王府常服，只穿了一身墨蓝色的寻常锦袍，更显得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右手随意垂在身侧，左手却有些不自然地虚按在腰腹间。

月光勾勒出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和眼底淡淡的青黑，那双总是飞扬跋扈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尘，少了锐气，多了几分倦怠，却在看到她开门的一刹那，骤然亮起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顽强地闪烁。

他就这样看着她，不说话，只将手里攥着的一张折叠的纸，往前递了递。动作牵动了伤处，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墨兰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虚按着腰腹的手上，落在他递过来的、那张所谓的“药方”上——那甚至不是王府专用的洒金笺，只是普通不过的宣纸，边缘还有些毛糙。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气恼，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竟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发疼。

她沉默着，没有去接那张纸，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一个无声的，允许他进来的姿态。

赵瑾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倏地亮了几分。他几乎是立刻迈步跨了进来，脚步因急切而略显虚浮，带进一身秋夜的寒凉和……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血腥气与金疮药混合的味道。

墨兰的心又沉了沉。她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赵瑾就站在厅堂中央，有些无措，像是误入陌生领地的兽。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将那张纸往前递了递，声音干涩：“……御医新拟的方子，说是……对愈合好。”

墨兰依旧没有接。她走到桌边，提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喝水。”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瑾愣了一下，看着她递过来的白瓷杯，又看看她没什么表情的脸，迟疑地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接了过去。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热，他冰凉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低头，小口地喝着水。室内很安静，只有他吞咽的声音，和他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墨兰就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喝水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额角未干的冷汗。

“伤在哪？”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这诡异的寂静里。

赵瑾喝水动作一顿，抬起眼，对上她清冷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关切或心疼，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心虚。

“……腰腹。”他含糊道，下意识又想用左手去按。

“怎么伤的？”墨兰追问，目光不移。

赵瑾避开她的视线，将空了的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马惊了。”语气带着他惯有的、对伤痛的不在意，可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并非全然如此。

“西郊马场，是你常去的地方。”墨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什么样的马，能惊了你齐小王爷？”

赵瑾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抿了抿苍白的唇，没有立刻回答。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许久，赵瑾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几不可查地垮塌了一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蛮横。

“……有人动了手脚。”他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戾气，“缰绳被人用细刃割过，跑起来看不出，发力时才会断。”

墨兰的心猛地一紧。果然……不是意外。

“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赵瑾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映着灯火、清冽如寒泉的眸子，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却狠戾的模样。他忽然不想瞒她。

“李崇。”他吐出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安阳的那个好哥哥。”

安国公府……墨兰的指尖微微蜷缩。是因为宫宴那件事？还是更早的积怨？这些勋贵子弟之间的倾轧，她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如此直接地波及到她……和他。

“人抓到了？”她问。

“跑了。”赵瑾冷哼一声，“躲回安国公府了。老头子（指安国公）护着，暂时动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墨兰能想象出背后的波涛汹涌。安国公府也是勋贵世家，盘根错节，即便以赵瑾的身份，要立刻动其嫡子，也绝非易事。

所以，他这两日未曾出现，是在处理这事？还是在……养伤？

她的目光落在他依旧虚按着腰腹的左手上。

“伤得重吗？”她问。声音里，那层强装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裂缝。

赵瑾捕捉到了那丝裂缝。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担忧，心头那股因受伤和憋闷而积攒的暴戾，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却又带着点卑劣欢喜的情绪。

她在担心他。

他朝她走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药味和他本身清冽气息的味道，愈发清晰地传来。

“你担心我？”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带着试探，和一丝不容错辨的期待。

墨兰被他突然的靠近惊得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桌沿。她别开脸，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谁担心你。”她嘴硬道，声音却低了下去。

赵瑾看着她微红的耳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的眼神，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处，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

“嘶——”

墨兰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微微摇晃的手臂。“你……”

她的手碰到他手臂的瞬间，赵瑾浑身一僵，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低头，看着她扶住自己手臂的那只素白的手，指尖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酥麻。

他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墨兰手腕一颤，想要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

“盛墨兰，”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吸进去，“承认担心我，有那么难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劲儿。

墨兰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手腕被他攥着，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想斥责他的无礼，想让他放手，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在对上他那双带着痛楚、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时，都化作了无声的挣扎。

她咬着下唇，别开脸，不肯看他。

僵持中，赵瑾忽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额上的冷汗更多了，脸色也愈发苍白。他抓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仿佛借此支撑住自己。

“你……”墨兰心头一慌，也顾不得挣扎了，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他，“你怎么样？是不是伤口……”

赵瑾借着她搀扶的力道，微微喘息着，将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抵到她的发顶，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疼……”他声音低哑，带着气音，像委屈，又像撒娇，“墨兰……我疼……”

这三个字，像带着钩子，狠狠撞在墨兰的心尖上。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别扭，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扶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和透过衣衫传来的、不正常的热度。他在发烧。

这个认知让她彻底慌了神。

“你……你先坐下！”她费力地扶着他，想让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赵瑾却像是没了力气，大半身子都靠着她，脚步虚浮地跟着她挪动。两人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挪到椅子旁。赵瑾几乎是瘫坐下去，额上冷汗涔涔，唇色白得吓人，只有那双眼睛，还执拗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墨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急又气，更多的却是那股无法言喻的心疼。她转身想去唤云栽请大夫，手腕却再次被他抓住。

“别走……”他声音微弱，带着恳求，“……陪着我。”

墨兰的脚步顿住了。她回头，看着他苍白虚弱、却依旧紧紧抓着她不放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脆弱……

她闭了闭眼，终是狠不下心。

“……我去给你倒点水。”她放软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

赵瑾这才缓缓松开了手，目光却依旧黏在她身上，仿佛怕她一离开，就会消失不见。

墨兰走到桌边，重新倒了杯温水，又从柜子里找出之前他送来的、效果更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

她走回他身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赵瑾就着她的手，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她，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喝完水，墨兰看着他虚按着腰腹的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让我看看伤口。”

赵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松开了按着伤处的手，甚至主动扯开了腰间的衣带，露出了包扎着的绷带。

绷带上，已然渗出了些许暗红的血迹。

墨兰的心揪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手不颤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绷带。

一道狰狞的、皮肉外翻的伤口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虽然已经缝合处理过，但周围依旧红肿不堪，显然愈合得并不好，甚至有些发炎的迹象。

墨兰的呼吸一滞。她虽然不是大夫，但也看得出这伤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若是再晚上药，或是照顾不当……

她不敢再想下去。连忙拿起金疮药，用干净的棉布蘸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周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他。

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赵瑾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微微绷紧。

墨兰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赵瑾立刻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哑声道：“……不疼。”

墨兰瞪了他一眼，手下动作却更加轻柔。她低着头，专注地为他上药，重新包扎。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赵瑾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看着她眉心因担忧而蹙起的小疙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兰芷清香的发顶……

伤口依旧疼着，身体依旧烧着，可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和安宁填满。

他甚至觉得，受这点伤，换她此刻的担忧和照顾，值了。

墨兰为他包扎好伤口，系好衣带，刚直起身，就对上了他灼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目光。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赵瑾却更快地伸出手，不是抓她，而是轻轻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沾着一点药膏的手指。

他的掌心滚烫，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

墨兰浑身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墨兰……”他看着她，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别怕。”

墨兰怔住了。

“那些魑魅魍魉，”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冰冷的笑，“伤不了我，更伤不了你。”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那点微凉的药膏，在他滚烫的掌心化开。

“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