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暖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荒原上寒风骤起，卷着沙砾和未干的血腥气，吹得人骨头发冷。残兵败将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走在最前的背影之后，沉默中弥漫着死里逃生的疲惫与对未来更深的恐惧。

东华（或者说，占据着这具名叫“霍衍”的将军躯壳的意志）每走一步，肺腑都像被撕裂一次，重甲下的伤口不断渗出温热的液体，寒冷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旧走得极稳，仿佛这具身体的极限与他无关。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分散在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阿弃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破旧披风，走得磕磕绊绊。披风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污，她不得不时不时用手提着，纤细的手臂冻得发青。长时间的惊吓和奔跑耗尽了她本就微弱的体力，呼吸急促，小脸在暮色中白得透明。

突然，她脚下一软，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噗通”一声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钻心的疼，她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哭出声。

走在前面的东华脚步倏然停住。

整个疲惫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摔倒的阿弃，目光复杂，有同情，有麻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个拖累。

东华缓缓转过身。夜色中，他的脸色惨白如鬼，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他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亲兵，自己一步步走回阿弃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在地上、微微颤抖的小小一团，没说话，也没立刻扶她。

阿弃感受到他的目光，更加瑟缩，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却因为脱力和疼痛又一次跌坐回去，终于忍不住发出细弱的抽噎。

东华弯下腰——这个动作牵扯到胸腹的伤口，让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不是去拉她的手臂，而是直接探入披风，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将她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阿弃惊得忘了哭泣，整个人僵在他怀里。男人的胸膛隔着冰冷的铁甲，传来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热度，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汗味，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冰冷的身子找回了一点知觉。她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的下颌。

东华抱着她，感觉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无视周围所有惊愕、探究乃至暧昧的目光，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甚至比之前更稳了几分。

“将军，这……”副将忍不住开口，觉得主帅重伤之下还抱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实在不妥。

“找个能避风的地方，扎营。”东华打断他，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她若死了，你们也不必活了。”

一句话，冰冷彻骨，让所有人心头一寒，再不敢多言。众人这才恍然，将军救这女子，并非贪图美色，而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必须完成的命令。

队伍沉默地继续前行，气氛却变得更加压抑。

东华抱着阿弃，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起初的僵硬，以及随后因为极度疲惫和温暖而逐渐放松下来的柔软。她很小一只，窝在他怀里，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他未受伤的肩甲上，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带来微痒的触感。她的呼吸渐渐均匀，竟然……睡着了。

或许是在他身边，感受到了某种潜意识里认定的绝对安全。

东华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脏兮兮却难掩倦怠安宁的小脸，万古不变的心湖，再次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用披风将她裹得更严实些，试图挡住所有寒风。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残兵们立刻开始忙碌，拾柴生火，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搭建简陋的遮蔽。

东华将睡熟的阿弃轻轻放在一堆相对干燥的枯草上，用披风仔细盖好。他自己则靠坐在一旁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目调息——虽然仙力被封，但一些基础的凝神法门仍能勉强运转，用以压制伤势和维持这具身体的生机。

亲兵送来好不容易烧开的一点热水和撕成条的、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欲替他处理伤口。

东华睁开眼，却没先管自己，而是示意亲兵将热水和布料先给阿弃。

“将军，您的伤……”亲兵急了。

“去。”东华只吐出一个字。

亲兵不敢违逆，只得照做。他笨手笨脚地想帮阿弃清理手脚上的擦伤，阿弃却被惊醒，看到陌生男人靠近，吓得往后缩，惊慌地看向东华。

东华对上她依赖又害怕的眼神，沉默一瞬，对亲兵挥了挥手。亲兵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东华自己拿起沾湿的布条，走到阿弃身边坐下。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握住她细瘦的脚踝，用湿布擦拭她小腿和膝盖上的伤口泥污。布条粗糙，碰到伤口，阿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缩回脚。

东华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放轻了力道，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速度慢了下来，尽量避开破皮的地方。擦干净泥污，露出下面细嫩的皮肤和一道道血痕，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没有药，他只能尽量将伤口清理干净。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处理自己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动作熟练而迅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阿弃裹紧披风，蜷缩在草堆里，默默地看着他。火光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和满身的伤。她不明白，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为什么……要先管她这点小伤。

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来了。她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谢谢……将军。”

东华包扎的动作未停，也没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除了值守士兵偶尔的脚步声和火堆噼啪的轻响，只剩下呼啸的风声。阿弃又累又饿，蜷缩着慢慢睡去。东华处理完伤口，依旧靠坐在岩石上，守夜。他的目光掠过沉睡的士兵，最终落在阿弃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微微发红的小脸上。

凡人的身躯，脆弱得可笑。饥饿，寒冷，伤痛，随时可能夺走性命。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虚拂过，仿佛想驱散她梦中可能存在的寒意。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呵斥声！

“什么人？！”

“站住！”

东华眸光一凛，瞬间起身，重伤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已掠至营地边缘。只见黑暗中有几道模糊的人影正在与值守士兵对峙。

“别动手！我们是过路的商队！被蛮兵冲散了！看到这里有火光……”一个略显焦急的中年男声响起。

东华拨开士兵，走上前。借着微弱的天光和营地火光，他看到对方大约有十几人，衣着确实像是行商，但个个面带惊惶，衣衫褴褛，推着的几辆小车也歪歪扭扭，不似作伪。

为首的是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见到东华一身将领戎装（尽管破损严重），气质冷冽，连忙躬身行礼：“这位将军！小人姓李，是……是青丘国来的行商，途经此地遭难，求将军收留一晚，避避风寒，明日一早便走！”

青丘？

这两个字像一道冷电，劈入东华混沌的脑海。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这队“商人”，尤其是在听到“青丘”二字时，队伍末尾一个戴着兜帽、身形略显单薄的身影，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东华的目光在那兜帽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回李姓商人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青丘距此万里之遥，商队为何会出现在这交战之地？”

李商人脸色一白，支吾道：“这……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具体……具体……”

东华不再追问，只是淡淡道：“营地狭小，无处容身。尔等自便，但若敢靠近营地中心半步，格杀勿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意，让李商人等人浑身一颤，连连称是，慌忙退到山坳更外围的角落，不敢再靠近。

东华返回火堆旁，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再次瞥向那队青丘商人所在的方向。轮回伊始，青丘的人就如此“巧合”地出现？

他坐回原位，看了一眼依旧沉睡、但对刚才动静毫无所觉的阿弃，将她身上滑落的披风重新掖好。

夜色更深，山风呜咽。

看似平静的荒原之夜，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