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永宁侯府的琉璃瓦，将朱漆大门冲刷得愈发鲜亮。门房老李头揣着个暖炉，在门廊下跺着脚张望——今儿要迎的远亲沈文轩，可是侯爷特意吩咐过要照应的江南侄孙。
青布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门前溅起细碎的水花。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沈文轩弯腰下车时，杭绸长衫的下摆扫过车辕，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裤。他仰头打量着侯府匾额上"永宁侯府"四个金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既带着艳羡，又藏着不甘。
"劳烦通报，江南沈文轩，拜见侯爷。"他将油纸伞往门童手里一递，声音里刻意透着股读书人的清高，却没留意伞柄上缠着的棉线已经磨断。
穿堂而过时，沈文轩的眼睛像鹰隼般扫视着周遭。抄手游廊的栏杆雕着缠枝莲纹，廊下挂着的鸟笼里是通体雪白的玉鸟，连扫地丫鬟的袖口都绣着暗纹——这些都让他攥紧了拳头。在江南老家，他连件像样的长衫都得浆洗三遍才舍得穿，凭什么这些人能坐享其成？
花厅里的梨木桌案上，汝窑茶杯正冒着热气。沈玉容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双环髻上的珍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刚翻完账册，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听见脚步声便抬眸望去，清澈的眼底映出沈文轩略显局促的身影。
"文轩来了。"她声音温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余韵，"一路辛苦，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沈文轩盯着她发髻上的珍珠，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碎银——够买这样一颗珠子的十分之一。他挺直脊背，双手拢在袖中，只微微颔首："见过堂姑。"膝盖像生了根，半分弯曲的意思都没有。
侍立在旁的大丫鬟青黛"嘶"地吸了口冷气。上月厨房的张妈只因给三姑奶奶布菜慢了半拍，就被罚去抄了三遍《女诫》，这沈文轩竟敢当众抗礼？
沈玉容握着茶杯的手指停在青瓷杯沿，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波澜："侯府规矩，见长辈需行叩拜礼。文轩刚到，许是忘了？"
"规矩？"沈文轩嗤笑出声，宝蓝色长衫的袖子随着他挥臂的动作扫过案几，带倒了旁边的茶盏，"我沈家门第虽不如侯府显赫，却也知'长幼有序'得看真本事。堂姑今年不过十五，论经史子集未必及得上我，凭什么受我一拜？"
茶盏摔在青砖地上，碎裂声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飞起。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银钗轻撞的脆响，简晚卿扶着刘嬷嬷的手缓步走出。她石青色褙子的下摆绣着几簇兰草，行走时裙摆扫过地面，竟没带起半分尘埃。
"哦？"她挑眉看向沈文轩，鬓角的碧玉簪在晨光里流转着冷光，"沈公子觉得，经史子集读得好，就能不守军规家法？"
沈文轩打量着她素净的装扮，见她没戴任何华丽首饰，便认定是个不得势的旁支女眷。他从袖中抽出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寒窗苦读"四个大字墨迹淋漓："至少比空有辈分强。我在江南时，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便能...""便能私藏禁药？"沈玉容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落在他脚边的青布行囊上。
那行囊边角磨出个破洞，露出里面裹着的油纸。油纸上沾着的深褐色碎屑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罂粟壳特有的气味。当年她随祖父在药行学过辨识药材，这味道绝不会认错。
沈文轩的脸"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想把行囊往身后藏："你胡说什么！那是...是治风寒的草药！"
"是吗？"简晚卿朝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上前一把拎起行囊，青布带子应声而断，里面的东西滚落一地：几件打补丁的内衣，半本卷了边的《论语》，还有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
油纸被揭开时，甜香骤然浓郁起来。那些暗褐色的壳状物上布满细密的纹路，顶端还留着切割的痕迹——正是官府三令五申禁止私藏的罂粟壳。
"这东西能治风寒？"沈玉容拿起一块对着光看，壳内的隔膜像蛛网般散开，"沈公子可知，私藏罂粟壳超过一两，按律当流放三千里？"
沈文轩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喉结上下滚动着："我...我不知道这是禁药，是同乡说能提神..."
"同乡？"沈玉容将罂粟壳扔回纸包，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看是你想带进来牟利吧？侯府采买的药材都有账可查，偏你要私藏这等东西，安的什么心？"
她转向门口的护卫："把他拖去祠堂，让祖宗好好看看沈家出了个什么东西。跪满三日，什么时候想明白规矩，什么时候再出来。"
沈文轩被拖出去时，还在挣扎着嘶吼："你们不能这样！我是侯爷的亲侄孙！"声音撞在回廊的朱漆柱子上，碎成一片狼藉。
花厅里，青黛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春桃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轻声道："小姐怎知那是罂粟壳？"
沈玉容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去年在药行见过，壳上有层白霜，闻着甜腻。这沈文轩眼神闪烁，说话时总往行囊瞟，一看就有鬼。"她顿了顿，"此人野心不小，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果然被她说中了。祠堂第三日夜里，沈文轩用藏在靴底的碎银买通看守，溜出了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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