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下了三日,青瓦巷的屋檐下挂起了串串水珠,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像谁在檐角挂了串透明的帘子。阿砚一早起来扫院,看见东墙根的蛛网被雨水打湿,黏在青砖上,网中央还粘着片枯槐叶,倒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别扫那蛛网。”阿婆端着淘米水出来,看见他举着扫帚要碰,赶紧拦住,“蛛网上有露水,能卜晴雨呢。”
阿砚放下扫帚,想起小时候阿婆也总这么说。那时他总爱捅破蛛网,看蜘蛛慌慌张张地重织,阿婆从不骂他,只是说“蜘蛛织网不容易,让它留着吧,说不定明天就晴了”。
果然,午后雨就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檐角的水珠亮晶晶的。蛛网被晒得半干,蜘蛛爬出来,慢悠悠地补网,丝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谁在半空撒了把碎钻。
“你看,我说吧。”阿婆站在廊下,望着蛛网笑,“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错不了。”
院西的墙根被雨水泡软了,塌了个小角,露出里面的黄土。阿砚找来铁锹和黄土,打算趁着天晴补补。他把塌落的碎砖清出来,和好黄泥,一铁锹一铁锹地往缺口里填,动作笨拙却认真。
孩子们放学来看热闹,蹲在旁边递砖块,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先生,这里要多填点泥!”“用那块大砖压着!”最小的孩子还从家里拿来个小铲子,学着阿砚的样子往墙缝里塞泥,弄得满脸都是黄印子。
阿婆端着茶水出来,见孩子们满身是泥,也不恼,只是笑着拿帕子给他们擦脸:“慢点玩,别摔进泥里。”她转头对阿砚说,“这墙还是你张叔当年帮着砌的,他说‘土要砸实,砖要码齐,才经得住雨’。”
阿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张叔的样子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他总爱叼着烟袋,砌墙时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说“墙砌得稳,家才稳”。如今他亲手补这堵墙,倒像替张叔把未说完的话,一点点填进了墙缝里。
补到一半,药铺的小掌柜来了,手里还提着桶石灰:“阿砚哥,我爹说补墙得抹层石灰,防雨水泡。”他撸起袖子就帮忙,抹石灰的样子像模像样,倒有几分当年老掌柜的沉稳。
“你咋知道我在补墙?”阿砚笑问。
“王婶看见的,让我赶紧送石灰来。”小掌柜抹了把脸上的灰,成了花脸,“巷里的墙,哪能让你一个人补。”
阳光落在新补的墙面上,黄泥泛着湿润的光,和旧墙的青砖渐渐融在一起。孩子们还在旁边打闹,手里捏着泥巴捏小人,笑声像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阿砚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青瓦巷的日子就像这堵墙——难免有塌落的时候,却总有人来添砖加泥,用各自的方式,把它补得结结实实。
傍晚时墙补好了,阿砚用石灰把新补的地方抹匀,白花花的一片,在夕阳下格外显眼。阿婆站在墙前看了又看,说:“比原来还结实。”
“等干了,我再在上面画点啥。”阿砚说,“就像小时候那样。”
“画啥?”阿婆笑问。
“画蜘蛛织网,画孩子们玩泥巴,画……”阿砚望着檐角的蛛网,那里的蜘蛛已经把网补完整了,正趴在中央晒太阳,“画咱们青瓦巷的日子。”
夜里,阿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还有远处小掌柜收拾药箱的动静。他想起补好的墙,想起檐角的蛛网,忽然明白——所谓安稳,从来不是一成不变。就像这墙,塌了能补;就像这蛛网,破了能织;就像他和阿婆,哭过笑过,聚过散过,却总能在时光里,把日子重新拼得暖融融的。
第二天一早,阿砚果然找来笔墨,在新补的墙面上画起来。他画了只趴在网上的蜘蛛,画了几个捏泥巴的孩子,还画了个摇着蒲扇的老人,眉眼像极了阿婆。孩子们围过来看,指着画喊“这是我!”“这是阿婆!”,热闹得像过节。
阿婆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摇着蒲扇,嘴角的笑像被阳光晒开的花。风穿过巷口,吹得槐树叶沙沙响,也吹得檐角的蛛网轻轻晃,像在为这新添的画,打着温柔的节拍。
阿砚知道,这墙还会经历风雨,这蛛网还会被打湿,但只要有人守着,有人补着,青瓦巷的日子就会像这墙上的画,永远鲜活,永远温暖,永远都有新的故事,在时光里慢慢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