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的老掌柜病了，躺在床上好些日子，药铺的事就落在了小掌柜身上。小掌柜年纪轻，抓药时常出错，急得嘴上起了泡。
这天傍晚，他抱着药箱来到阿婆家，愁眉苦脸地说：“阿砚哥，您能不能去药铺帮帮我？有几味药我总认不准，爹又咳得厉害，没法教我。”
阿砚正帮阿婆晾晒新采的紫苏，闻言直起身：“我去看看吧，小时候跟着老掌柜学过几天认药。”
阿婆在旁边听见了，叮嘱道：“仔细着点，药是救命的东西，不能马虎。”
“哎，知道了阿婆。”阿砚应着，洗了洗手就跟着小掌柜往药铺走。
药铺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熟悉得让阿砚心头一暖。柜台后的药柜，格子上贴着泛黄的药名，和他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老掌柜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咳得直喘，看见阿砚进来，眼里顿时亮了些：“阿砚……你回来了？”
“叔，我回来了。”阿砚走到床边，握住老掌柜枯瘦的手，“您好好歇着，药铺的事有我呢。”
老掌柜点点头，咳了几声：“这孩子……毛躁，你多教教他。”
“放心吧。”
接下来的日子，阿砚每天早上帮阿婆做完早饭，就去药铺帮忙。他教小掌柜认药、抓药、炮制药材，一招一式都带着当年老掌柜的影子。
“这是陈皮，得选三年以上的，闻着有陈香才好。”阿砚拿起一块陈皮，放在小掌柜鼻尖，“你看这颜色，深褐带黄，才是正经晒透的。”
小掌柜凑过去闻了闻，皱着眉：“我总把它和橙皮弄混。”
“橙皮新，带着冲味；陈皮陈，透着温厚。”阿砚笑了，“就像人，年轻气盛和岁月沉淀，味道是不一样的。”
他说这话时，老掌柜就躺在里屋的床上听着，偶尔咳嗽几声，嘴角却带着笑。阿婆有时会送午饭过来，就坐在药铺的门槛上，看着阿砚教小掌柜认药，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药香在两人之间绕着，像在传递着什么。
有天下午，来了个买紫苏的妇人，说孩子受了风寒，咳嗽不止。阿砚抓了紫苏，又加了些陈皮、杏仁，细细包好，叮嘱道：“用雪水煎了喝，记得加两颗冰糖，孩子爱喝。”
妇人走后，小掌柜好奇地问：“阿砚哥，您怎么知道用雪水煎药？”
“小时候阿婆教的。”阿砚望着窗外，“那年我染了风寒，阿婆就是这样给我熬药的，说雪水干净，配着紫苏最温和。”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南方教书时，也曾给学生讲过紫苏的药性，讲过雪水煎药的道理。那时他只当是随口一提，此刻才明白，那些被岁月藏起来的细节，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老掌柜的病渐渐好转，能下床了。这天，他拄着拐杖走到柜台前，看着阿砚熟练地炮制药材，忽然说：“阿砚，你别走了，留在药铺帮衬着吧。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阿砚愣了愣，没说话。
小掌柜也急了：“阿砚哥，您留下吧，有您在，我心里踏实。”
阿砚望向窗外，青瓦巷的屋檐在暮色里连成一片，阿婆家的方向，灯火已经亮了。他想起阿婆坐在槐树下等他回家的样子，想起院里的石榴树，想起门后的蓝布伞，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叔，我留下。”他说，声音很稳，“但我得先问问阿婆。”
回到家时，阿婆正坐在灯下缝鞋垫，见他回来，抬头笑了：“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
阿砚坐在她旁边，把老掌柜的话学说了一遍，末了问：“阿婆，您想让我留下吗？”
阿婆手里的针线没停：“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但阿婆知道，你心里是惦记着这药铺的，就像惦记着这老屋一样。”她把缝好的鞋垫递给他看，上面绣着小小的桂花，“你小时候总说，药铺的药香闻着安心，就像在家里一样。”
阿砚的眼眶热了。他确实惦记着——惦记着老掌柜的教诲，惦记着药香里的岁月，更惦记着这份能守护青瓦巷的安稳。
“那我留下。”他说。
第二天，阿砚就把这个决定告诉了老掌柜。老掌柜高兴得落了泪，拉着他的手说：“好，好啊……这药铺，总算有个靠谱的人接手了。”
从那天起，青瓦巷的人常常看见，药铺里多了个鬓角带霜的先生，和小掌柜一起抓药、晒药，偶尔还会给街坊邻里讲讲养生的道理。他的声音温和，像当年的老掌柜，也像阿婆熬药时的炉火，暖得人心头发软。
阿婆有时会来药铺坐坐，帮着整理药材，或者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阿砚忙碌的身影，手里摇着蒲扇，嘴角带着笑。药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两人之间慢慢淌着，像一条被时光滋养的河，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有次，阿砚给小掌柜讲“炮制当归”的法子，说“当归得用酒润透，蒸得发黑才好，就像人心，得经点事儿，才懂得牵挂”。里屋的老掌柜听见了，咳着笑了：“这话说得……跟我当年教你的一模一样。”
阿砚也笑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来不会消失——就像这药香，会在青瓦巷代代相传；就像他和阿婆的牵挂，会在岁月里，酿成更醇厚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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