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临水而建,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河面上轻轻摇曳的乌篷船,船夫哼着软糯的吴侬小调,桨橹划破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远处,云深不知处的山脉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悬浮于尘世之外的仙家府邸。
苏沐雨却无暇欣赏这如画美景。她猛地从榻上坐起,额间冷汗涔涔,单薄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微微颤抖的脊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急促地喘息着,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残像。
又是那个梦。自踏入姑苏地界,这已是第三次了。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悸。
梦中不再是模糊不清的血色与惨叫,而是有了具体的人影——两个年幼的男孩。
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绣卷云纹的洁白家主装,头戴云纹抹额,容貌精致得如同玉雕,却面无表情,一双浅琉璃色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她,仿佛能洞穿灵魂,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他眼中。他安静地跪坐在一间雅正却空旷的小院。那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独与哀伤。
另一个更小些,三四岁的模样,同样穿着小小的蓝氏校服,戴着抹额,他伸着小手,跌跌撞撞地追逐着一个决绝离去的、穿着蓝氏服饰的模糊背影。
苏沐雨用力按住抽痛的太阳穴,试图分辨更多细节,却只觉得头痛欲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梦中那两个孩子汹涌的情感浪潮——无尽的孤独、深切的悲伤、被抛弃的恐惧——这些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让她在梦醒之后仍久久无法自拔。
“蓝氏…的孩子…”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那抹额和卷云纹毋庸置疑是姑苏蓝氏的标志。可他们是谁?那个被困起来的孩子,那个被抛弃的孩子…这预示着什么?是已经发生的事,还是即将发生的未来?与她近日感知到的、萦绕在姑苏上空那丝若有若无的不祥之气又有何关联?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微凉的晨风吹散梦魇带来的燥热与恐惧。河面上的水汽扑面而来,稍稍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凝视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眉头紧锁。此次前来姑苏,本就是家命难违,偶然碰到安宁,或许也能借此机会寻访中原能人,探究自己这不受控制的预知能力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应对。却不想,还未踏入云深不知处,便被这接连不断的噩梦缠上。
“沐雨?醒了吗?”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和藏色散人清脆悦耳的嗓音,“安宁姐叫了早点,再不下来,那笼蟹粉汤包可都要进我肚子啦!”
苏沐雨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梦中的凄惶压下,应声道:“就来了。”
她迅速换上一身素雅的鹅黄色衣裙,将乌黑的长发简单绾起,插上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女子依旧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沉静。她不能让他人,尤其是藏色那样明媚的人儿,为自己无端的忧虑而担心。
下楼来到客栈大堂临窗的位置,安宁和藏色早已坐在那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苏式早点:小巧的汤包、酥脆的生煎、软糯的糕团,还有一壶氤氲着热气的碧螺春。
安宁今日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裙,气质温婉如水,她正微笑着听藏色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见苏沐雨下来,她温柔地招手:“沐雨,快来。藏色正在讲她那日夜猎的‘英勇事迹’呢。”
“哪里是事迹,简直是险象环生!”藏色散人撅起嘴,明明是一副后怕的样子,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兴奋的光彩,“你们是不知道,那只魇妖有多狡猾,专挑人心底最害怕的幻境下手!要不是我意志坚定、身手敏捷…”
“要不是恰好有人路过出手相救,某位散人今天能不能坐在这里吃汤包还是个问题呢。”苏沐雨笑着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调侃。她与安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藏色的性子她们都清楚,活泼跳脱,胆大包天,有时难免会闯些祸事或是遇上危险。
苏沐雨在安宁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暖意透过杯壁传入掌心,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然后呢?救你的是何人?我也只听聂大哥说起你被人救起,具体发生什么我也不知。”她顺着话题问道,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梦境中彻底剥离出来。
藏色立刻来了精神,双颊却莫名飞起两抹红晕:“嘿!那可是一位真正的高手!你们没看见,他剑法那个利落,身姿那个挺拔!唰唰几下,那魇妖就哀嚎着消散了!可惜他救人之后只淡淡说了句举手之劳,我问了他名字他也不答,直接就走了,真是…真是…”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憋出一句,“…真是个怪人!”
安宁掩口轻笑:“能让我们藏色仙子如此念念不忘的‘怪人’,想必是极不寻常了。可还记得他有何特征?”
“特征嘛…穿着一般的深色劲装,看不出家纹。话很少,脸色冷冷的,但是…”藏色歪着头回忆,眼神飘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模样很是英俊,嗯,非常英俊!而且感觉修为很深的样子…”
正当藏色努力描绘着她的“救命恩人”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长街,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睁大。
“咦?!”
她霍然站起身,差点带翻桌上的茶盏,指着窗外,激动得语无伦次:“是他!就是他!那个…那个怪人高手!”
苏沐雨和安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清晨略显拥挤的人流中,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格外显眼。他确实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未佩任何表明身份的饰品,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然而,仅是那沉稳如山岳的步伐、那冷峻的侧脸轮廓以及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便足以让他在人群中脱颖而出。他似乎在巡视着什么,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
“喂!等等!那位!恩公!”藏色哪还顾得上吃早点,如同一只欢快的雀鸟,瞬间就冲出了客栈大门,朝着那男子的方向奔去。
苏沐雨和安宁无奈,只得放下茶盏,紧随其后。
那灰衣男子听到呼喊,脚步一顿,略显疑惑地转过身。阳光下,他的正脸完全显露出来——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果然如藏色所说,异常英俊,却也异常冷峻,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看到疾奔而来的藏色,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
藏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抱拳行礼:“恩公!还记得我吗?那日在城外山林,多谢你出手相救!”
男子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却依旧没什么温度:“不必言谢。邪祟害人,修士遇之,自当出手。”言语间,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藏色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笑容越发灿烂:“对恩公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可是救命之恩呢!我叫藏色,是个散修。不知恩公高姓大名?来自何处?”
男子似乎不太习惯如此热情直接的对话,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还是简洁地回答:“魏长泽。”他略一迟疑,补充道,“目前…在云梦江氏做客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