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离去，仿佛抽走了半夏世界里最后的光与暖。

葬礼过后，那种巨大的、空洞的悲伤才真正开始噬咬她的灵魂。

她变得异常沉默，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抱着爷爷留下的旧衣，或对着药柜发呆，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食欲锐减，迅速消瘦下去，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夜晚是最难熬的。她开始严重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也总是被噩梦惊醒，梦见爷爷在病痛中挣扎，或是独自走在一条怎么也追不上的路上，醒来便是满脸冰凉的泪痕和深入骨髓的孤独。

绝望像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浸透她的心房。那些“要好好的”的叮嘱，在排山倒海的悲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个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盘旋：爷爷不在了，我学医为了谁？这个家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去找爷爷吧。

她开始无意识地收集药柜里某些特别的药材，眼神里偶尔闪过的决绝光芒，让始终守护在旁的七月心惊肉跳。

七月几乎寸步不离。他接手了所有家务，变着法子做她以前或许会多吃一口的食物，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哪怕得不到回应。

他强行带她去院子里晒太阳，哪怕她只是木然地坐着。他夜里就睡在她房间的外间，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查看。

他联系了认识的心理医生远程咨询，学习如何应对这种深度的哀伤与可能的抑郁倾向。他从未如此疲惫，也从未如此坚定。

他看着她在痛苦中沉浮，心如刀绞，却只能用自己的存在，告诉她：你还有我，我在这里，世界还没塌。

日子在压抑和煎熬中，滑到了爷爷的百天祭日。

清晨，天阴沉沉的。半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服，七月提着准备好的祭品香烛，两人沉默地向村后的山坡走去。

秋风已带凉意，草木开始泛黄凋零，平添几分肃杀。

来到爷爷坟前，坟茔被打理得很干净，显然是村里人常来照看。然而，就在那朴素的石碑前，两人却同时怔住了。

坟前的泥土上，竟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朵从未见过的小花。

花瓣是明亮的鹅黄色，层层叠叠，形态精致，在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格外娇嫩夺目，仿佛凭空而生，不沾丝毫尘埃。

更奇异的是，一只同样从未见过的、翅膀上有着复杂瑰丽蓝紫色纹路的美丽蝴蝶，正静静地停在那朵黄花上，翅膀偶尔轻轻颤动，对两人的到来和四周的秋风恍若未觉。

七月心中惊异，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轻轻碰触那蝴蝶，看是否真实。指尖几乎要触到蝶翼，蝴蝶却纹丝不动，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半夏也看到了。她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慢慢蹲下身，靠近那朵花和那只蝶。

就在她靠近的刹那，那只原本静立的蝴蝶，忽然振翅飞起，轻盈地、毫不犹豫地，径直飞向半夏的脸颊。

半夏愣住了，忘了躲闪。

蝴蝶轻轻地、极其温柔地，用它纤细的足和触须，碰了碰她冰凉湿润的脸颊，如同一个微不可察的亲吻。

那一瞬间，半夏浑身一震，积压了百日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周半夏“爷爷……爷爷……是您吗？您是不是回来看我了？”

她对着那蝴蝶，对着那朵花，泣不成声。

周半夏“对不起……对不起爷爷……我没用……我撑不下去了……我好想您……我真的好想您……”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诉说着失去至亲的剧痛，诉说着漫漫长夜的无助，诉说着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甚至隐约透露出那些黑暗的念头。

七月在一旁听着，心痛如绞，却不敢打断这似乎是与另一个世界的沟通。

蝴蝶静静地停在她脸颊上，仿佛在倾听。等她哭声渐歇，变成低低的抽噎时，蝴蝶再次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翩然飞回那朵黄花上，用纤细的前足，极其人性化地、温柔地触碰了一下那娇嫩的花瓣。

随后，它转向半夏，翅膀轻轻扇动，仿佛在说：看，这是给你的。

半夏泪眼朦胧地看着那朵明媚的黄花。黄色……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缠着爷爷去田野里寻找的颜色，是阳光，是温暖，是爷爷说能让人开心的颜色。这朵花，这只蝶……

七月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那朵黄花从松软的泥土中完整地摘取下来。

然后，他转向半夏，看着她泪痕斑驳却似乎透出一点微光的脸，温柔地、郑重地，将那朵小小的黄花，别在了她乌黑的鬓边。

黄花衬着素衣黑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纯净与生机。

那只奇异的蝴蝶，在七月为半夏簪花时，一直静静停在原处看着。

此刻，它再次飞起，这一次，它轻盈地落在了半夏的头顶，翅膀微微合拢，仿佛一个轻柔的抚摸，一次无声的叮咛。

停留了片刻，它才再次振翅，绕着坟茔轻盈地飞了三圈，然后向着远山的方向，消失在微凉的秋风里，再无踪迹。

半夏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黄花，又摸了摸头顶蝴蝶停留过的地方。

冰凉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不可察的触感。心里那片冻结了百日、几乎要将她窒息的寒冰，仿佛被这朵突如其来的黄花和那只神奇的蝴蝶，注入了一线温暖的泉流，虽然微弱，却开始悄然融化。

她在坟前又默默跪坐了许久，这次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最后，她和七月一起，恭敬地烧了纸，上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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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