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暑热稍退,周爷爷喝了药感觉精神不错,提议去村里的小广场散步,半夏便搀着他,慢慢溜达过去。
小广场是村里最热闹的信息集散地,晚饭后,老人摇着蒲扇,妇女拉着家常,孩子们追逐嬉闹。周爷爷和半夏一到,立刻被热情的乡亲们围住了。
“周大夫,气色好多啦!还是半夏回来管用!”李婶嗓门最大。
“半夏丫头,城里好玩不?有没有被那些高楼晃花眼?”王叔笑呵呵地问。
“我看半夏是更水灵了,城里风水养人!”张奶奶拉着半夏的手,上下打量。
大家七嘴八舌,话题很快从寒暄转向了永恒的主题——年轻人的婚事。
“半夏也二十了吧?该找对象啦!有相中的没?婶子给你介绍!”李婶一拍大腿,开始如数家珍,“我娘家侄子,在镇上当老师,人老实,工作稳当!还有村西头老陈家的外孙,跑运输的,家里盖了新房……”
“哎呀李婶,你那侄子太闷了,配不上我们半夏!”王叔打断。
“要我说,得找个见识广的,能带我们半夏出去看看的!半夏,叔认识个包工程的老板,年纪轻轻就有本事……”
“你们别瞎起哄,”张奶奶嗔怪道,但转头也笑眯眯地看着半夏,“不过半夏啊,奶奶也觉得,你是该考虑了。女娃娃,青春就这几年,碰到合适的,处处看,不亏。”
半夏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想解释,想说自己没想这些,声音却淹没在叔叔婶婶们更热烈的讨论和“推销”里。
她求救般地看向爷爷,却见爷爷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就在她窘迫得几乎想钻地缝时,周爷爷才慢悠悠地开口,用蒲扇虚点了点众人:“你们啊,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众人一静,看向他。
周爷爷喝了口茶,笑眯眯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我们半夏哦……有心上人咯。”
“哗——”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比刚才更热闹十倍。
“真的假的?周大夫!”
“是谁啊?哪家的小子?我们认识不?”
“好你个老周,瞒得这么紧!”
“快说说,人怎么样?多大了?干什么的?”
半夏完全懵了,脸瞬间红得要滴血,她猛地拽住爷爷的胳膊。
周半夏“爷爷!您胡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可她的辩解在众人兴奋的追问声中微弱得像蚊子哼。大家自动理解为小姑娘害羞,更加起劲地向周爷爷打听。
周爷爷也不说破,只是乐呵呵地打着太极:“哎,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去。我就说有这么个人,人嘛……我看着,还行,挺稳重,对半夏也好。”
“城里人?还是外地的?”有人敏锐地问。
“哎呀,只要人好,对半夏好,外地就外地嘛!现在交通多方便!”李婶立刻道。
“对对对,周大夫看人准,他说行肯定行!”
话题围绕着这个“神秘的心上人”展开了丰富的想象和讨论,从职业猜到人品,从距离聊到未来。
半夏几次想插嘴澄清,都被更大的声浪盖过,最后只能放弃,红着脸站在爷爷身边,又羞又急,心里却因为爷爷那句“心上人咯”和众人善意的调侃,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的波澜。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广场上的人才渐渐散去,爷孙俩慢慢往家走。
乡村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暖光和天上皎洁的星月照亮小路。蛙声虫鸣此起彼伏,空气里是稻花香和夜露的气息。
走了一段,半夏才闷闷地开口,带着点委屈和不解。
周半夏“爷爷,您刚才为什么那么说?根本没有……”
周爷爷停下脚步,侧过身,在月光下看着孙女。他的目光慈和,又带着洞察一切的清明。“半夏,你是我带大的,你我还不了解吗?”
他缓缓道,“爷爷眼睛还没花。”
周半夏“哪有?爷爷别瞎说……”
“不知道是谁,天天晚上听着人家声音睡觉?我有时候起夜,你手机还亮着,放在枕头边,里头哼歌的声音我都能听见。”
周爷爷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半夏心上,“以前你可是从来不看手机上,现在手机不离身了,手机还响个不停,虽然偶尔才拿起来看,但那眼神……爷爷是过来人。”
半夏的脸在月光下又红了,这次是窘迫和被看穿的无措。
周半夏“爷爷!我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周爷爷温和地追问,却没有逼迫的意思,他重新迈开步子,慢慢走着。
“半夏,爷爷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承认什么,也不是催你做什么。爷爷只是想说……有些事,逃避和假装看不见,它还是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语重心长:“爷爷的病,是爷爷的事。爷爷把你养大,教你本事,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拴在我身边,替我还乡亲们的‘恩情’,或者接我的班。那些都不是你的‘责任’。爷爷最大的心愿,从来就只是希望你平安,健康,然后……能过得开心,幸福。你明白吗?”
月光如水,洒在祖孙俩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沉默地走着,没有回答。但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却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周爷爷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有些粗糙,却充满了力量。就这样,一老一少,牵着彼此,在漫天星光和如水的月华下,慢慢走回了他们亮着温暖灯火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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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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