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织完的蓝染(续)
许优回到城市的那天,行李箱里只装了那块褪色的蓝布,还有李阿婆给她的半块蓝靛泥。出租屋的窗户朝西,傍晚总能看见夕阳把天空染成浅橘色,和周城工坊里染缸的蓝,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她找了份设计助理的工作,每天对着电脑改方案到深夜。老板总说她的设计“少点烟火气”,她盯着屏幕上规整的线条,忽然想起李阿婆染布时的样子——蓝靛泥在水里化开,布在染缸里沉浮,每一道纹路都带着手作的温度,哪有什么标准答案。
有次加班到凌晨,她在便利店买热饮,看见货架上摆着印着“蓝染风”的纸巾盒。盒面上的纹样歪歪扭扭,颜色是工业染料调的亮蓝,和她记忆里的靛蓝差了十万八千里。店员说这是“网红款”,卖得特别好。许优站在货架前,手指划过那廉价的纸盒,忽然鼻子发酸——李阿婆说的“经得住风雨的蓝”,原来早就被丢在了时光里。
清明节那天,许优回了趟周城。非遗纪念馆的人不多,她站在李阿婆的纺车前,看着玻璃展柜里那几块未完成的蓝染布,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是村里的阿秀,当年跟着李阿婆学染布的姑娘,现在在城里开了家服装店。
“优姐,你还记得我们当年想做的蓝染童装吗?”阿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店里的衣服,“我试着印了些蓝染图案,可顾客都说颜色太暗,卖不出去。”许优看着那些印着工业蓝染纹的卫衣,忽然想起阿秀当年蹲在工坊里,跟着李阿婆学调蓝靛泥的样子,那时她眼里的光,比染缸里的蓝还要亮。
离开纪念馆时,天又开始下雨。许优走到当年的工坊门口,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锈,院里的板蓝根早就没了踪影,只有墙角的青苔,还带着点湿湿的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蓝靛泥,轻轻放在门槛上——这是李阿婆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现在,她想把它还给这里。
回到城市后,许优辞了工作。她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收拾干净,只带走了那块褪色的蓝布。朋友问她要去哪,她笑着说“不知道”,其实她心里清楚,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把那块布染完,完成她和李阿婆的约定。
她去了很多地方,从江南的古镇到西南的山村,可再也没找到像周城那样的工坊,也没再遇见像李阿婆那样,愿意守着一门手艺慢慢熬的人。后来,她在海边租了间小房子,窗外就是大海,蓝得像染缸里的靛蓝。
每天清晨,她都会把那块蓝布拿出来,放在阳光下晒。海风把布吹得轻轻晃,像当年工坊里挂在木架上的蓝染布。她试着自己调蓝靛泥,可总也调不出李阿婆那样的颜色,要么太浅,要么太暗。有次她不小心把蓝靛泥撒在了地上,看着那团深蓝色在瓷砖上晕开,忽然就哭了——原来有些手艺,丢了就是丢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年底的时候,许优收到了阿秀的消息。阿秀说她把服装店关了,回了村里,现在在帮纪念馆整理李阿婆的遗物。“优姐,我在李阿婆的抽屉里找到个本子,上面记着怎么调蓝靛泥,还有你当年写的蓝染计划。”阿秀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把工坊重新开起来,可村里没人愿意学,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留不住这门手艺了?”
许优拿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大海,忽然想起李阿婆当年说的话:“优啊,这布要染七遍才够蓝,就像日子要熬才够甜。”她对着手机轻声说:“阿秀,别放弃,慢慢来。”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慢慢来”就能留住的。
那天晚上,许优把那块蓝布铺在桌上,用剩下的蓝靛泥,试着染最后一遍。蓝布在染缸里沉浮,靛蓝色慢慢晕开,可她知道,这不是李阿婆想要的蓝。她把染好的布晾在窗外,海风一吹,布上的蓝就淡了些,像极了她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还有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后来,有人在海边看见过许优。她总是坐在礁石上,手里拿着那块蓝布,望着大海。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布上的蓝,在暮色里慢慢淡去,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那第七遍的蓝,终究还是没能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