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的灾难如同一声沉重的钟鸣,其回音在星球乃至更广阔的维度间缓缓扩散,而后,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非是安宁,而是重伤后的蛰伏,是暴风雨来临前,天地万物屏息凝神的死寂。
阿弃栖身的冰崖,成了这片死寂世界中一个相对平静的点。她如同进入了一种深度的龟息状态,绝大部分意识都沉入体内,围绕着那枚微弱的秩序火种,进行着缓慢而精细的本源修复。外在的她,如同一尊冰雕,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与意志的存在。迦拉克隆忠实地守护在一旁,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峦,连呼吸都收敛到极致,以免惊扰吾主的恢复。只有它那偶尔扫过不稳定空间的龙瞳,显露出并未放松的警惕。
联盟网络陷入了最低限度的运行模式。信息流变得稀薄而简短,仿佛怕稍大的动静都会扯断那脆弱的连接。
潮汐贤者不再试图强行平复全球紊乱的水脉,而是遵循阿弃传来的那一丝“疏导”之意,引导着狂暴的能量流入深海沟壑或地下岩层,以柔克刚,虽然进程缓慢,却避免了进一步的冲突和消耗。漩涡镜面中的景象不再剧烈波动,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如同母体安抚胎儿般的韵律。
秩序之城的银色尖塔光芒黯淡,大部分区域进入了低功耗状态。“统合思维”正集中所有算力,一边修复受损的逻辑核心,一边以那“动态平衡模型”为蓝本, quietly(quietly 意为 安静地) 重构着它的生存策略数据库。冰冷的合成音很少响起,但每一次响起,都带着一种删繁就简后的、更加冷硬的效率。
冰封监控站则彻底成为了一个“黑箱”,不再对外发出任何信号,只是将其传感器默默对准了北极那片因果断裂区,以及星空深处,记录着一切异常,却无人知晓它究竟得出了何种结论。
然而,在这表面的蛰伏之下,暗涌已然开始流动。
首先出现异常的,是星球本身。
那些未曾被联盟网络覆盖的偏远之地,一些古老的、或因能量层级太低而被忽略的自然灵(山灵、地脉意识碎片、古老树精等),开始出现躁动。它们没有智慧,只有本能,此刻却仿佛感受到了源自世界根基的创伤,发出了无声的悲鸣与恐慌。这种恐慌体现在具体现象上,便是毫无预兆的地底闷响、泉水倒流、古木一夜凋零等看似孤立、却频发的小规模异象。
紧接着,是那些隐藏在文明阴影下的隐秘结社与失落传承。他们或许没有联盟成员那般强大的力量或高科技,却世代守护着某些古老的预言或禁忌知识。北极的因果断裂,如同在他們傳承的古老星象圖或水晶預言中,點亮了一個無比刺眼的凶兆。一些沉寂多年的祭坛悄然燃起火焰,一些被封印的禁忌卷轴被重新取出,上面关于“现实之纱破裂”、“群星归位之时”的模糊记载,令知晓内情者不寒而栗。
而影响最为明显的,则是之前被阿弃“拜访”过、却未加入联盟的秩序神教(理性重构会)。
那座试图隐匿的银色城市,虽然表面上依旧寂静,但其内部,“统合思维”监测到了一些异常的数据溢流。似乎有少数未被完全同化的“理性者”,在经历了北极灾难的冲击(即使相隔遥远,那种法则层面的震荡也被他们的精密仪器捕捉到)后,产生了基于个体求生本能的、无法被逻辑完全压制的恐惧与怀疑。他们开始私下里交换一些关于“终极规避方案”的、不符合“整体最优解”的危险想法,甚至有人试图接触城市底层那些被判定为“低效冗余”的、关于“情感”、“艺术”的原始数据存档。这些微小的“错误”正在理性之墙上凿出细微的裂缝。
与此同时,星空深处。
那几道曾经传递来低语的古老意识,并未因北极的失败而远离,反而投来了更加专注的注视。
星灵族的意识流中,那星辰生灭的韵律似乎加快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焦急”的催促感,一幅幅关于恒星晚年坍缩、星云物质重新聚合的影像被不断发送过来,仿佛在暗示某种“重生”的窗口期即将关闭。
虫族般的生物意识则传递来更加复杂的群体进化模型,其中甚至包含了某种牺牲特定群体以催化整体跃迁的冷酷方案,其计算之精密,令人胆寒。
而那个代表“虚无皈依”的吞噬漩涡意识,其传来的“安宁”感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吸引力,仿佛在说:既然抵抗如此痛苦,何不提前拥抱最终的寂静?
它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施加着影响,试图将阿弃这个关键的“变量”,拉向自己预设的轨道。
就在这多方暗涌逐渐加剧之时——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求救信号,如同针尖般刺破了沉寂的联盟网络!
信号来源并非星球,也非任何已知的观测站或古老存在。
而是来自……月球轨道附近,那个之前被圆环议会遗弃的、处于静默状态的隐匿数学屏障哨所的残骸方向!
信号内容混乱而惊恐,断断续续:
“……警告……它们……不是议会……陌生的……收割者……”
“……屏障被……强行破解……我们被……发现……”
“……坐标……泄漏……它们来了……为了……‘回响’……”
“……救命……”
信号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掐断。
这道求救信号,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圆环议会之外,还有别的“它们”?
“收割者”?为了“回响”而来?
蛰伏期,似乎要提前结束了。
冰崖之下,阿弃那如同冰封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秩序火种的微光,在她灵魂深处,似乎也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
迦拉克隆猛地抬起头,龙瞳中燃烧起警惕的火焰,望向地球卫星的方向。
暗涌,即将化为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