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化母体成片衰朽，狂躁的绿色狂潮如退潮般平息。雨林并未恢复生机，反而呈现出一种被暴力洗涤后的惨烈景象：大片焦黑（迦拉克隆龙息的杰作）与无边无际的、正在迅速腐败的灰败枯槁相互交织，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死亡画卷。甜腻的腐臭气息愈发浓烈，却不再是活化的征兆，而是彻底消亡的余味。

地脉的痛苦痉挛已然停止，但整片区域的生命能量场依旧稀薄而混乱，如同一个失血过多、陷入昏迷的巨人。

迦拉克隆悬浮于空，龙息渐歇，猩红的瞳孔扫视着下方它的毁灭成果与吾主的绝对律令共同造就的奇景，鼻翼间喷出带着硫磺气息的灼热气流，似乎对这片依旧令它不适的区域毫无留恋。

阿弃立于龙首，目光淡漠地掠过这片死亡的绿毯。清理完成，癌变停止，她的任务似乎已然结束。

就在她准备示意迦拉克隆离开之时——

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死寂腐败格格不入的波动，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颤巍巍地触动了她的感知。

那波动并非源于物质，也非能量，更像是一种……意识的碎片，一种古老、纯净、却充满了无尽悲伤与疲惫的精神低语。它来自雨林的最深处，那片尚未被活化彻底吞噬、却也在这场灾难中奄奄一息的核心区域。

这低语中蕴含的气息，与那些疯狂贪婪的活化植物截然不同。它更古老，更接近这片土地最初、最原始的自然韵律。

阿弃的目光微微转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下去。”她的意识指令传入迦拉克隆脑海。

恶龙低吼一声，虽不情愿，依旧遵从地降低高度，小心地避开下方仍在冒烟的焦土和腐败的植物残骸，朝着雨林核心区域滑翔而去。

越往深处，活化肆虐的痕迹稍减，但破坏依旧惊人。许多参天古木被藤蔓勒死，或被疯狂滋生的菌类覆盖，只剩下扭曲的枯干。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死寂。

最终，迦拉克隆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方停下。

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到令人震撼的古树。

这棵古树与周围被活化植物侵蚀过的树木完全不同。它的树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银灰色的光泽，布满了古老而神秘的天然纹路，如同记载着无尽岁月的史诗。它的树冠原本应该遮天蔽日，此刻却大部分已经枯萎，仅存的少数枝叶也黯淡无光，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惫。

然而，就是这棵濒死的巨树，正散发着那微弱的、纯净的、悲伤的意识波动。

它才是这片“永青迷境”真正古老的核心，是这片土地自然意识的化身或者说守护者——一个古老木灵。

但此刻，它已衰弱到了极致。

它的根系范围内，土地没有被那种贪婪的活化根须侵入的迹象，仿佛有一股最后的力量在死死守护着这最后的净土。但这份守护显然代价巨大，木灵的意识已然如同风中残烛。

阿弃从龙首飘然而下，赤足轻轻落在古树面前冰冷湿润的土地上。

她的靠近，似乎惊动了那微弱的意识。

古树那巨大的、粗糙的树干表面，光影微微扭曲，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由光影和树叶脉络构成的苍老面孔的轮廓。那面孔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两团极其黯淡的、如同即将熄灭余烬般的绿色光芒。

那目光落在阿弃身上，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与畏惧（迦拉克隆的龙威和阿弃身上那深不可测的秩序气息都令它战栗），但随即，那警惕被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悲伤与茫然所取代。

“又……又是……新的……掠夺者……吗？”苍老、沙哑、断断续续的意识之音，直接响在阿弃的脑海，虚弱得仿佛随时会中断，“……拿走……吧……都拿走吧……最后的……生命……也给你们……”

它的意识充满了绝望的麻木，仿佛经历了太多次的伤害，已然放弃了抵抗。

阿弃静静地看着它，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古树的躯干，看到它内部几乎被榨干的生命本源，以及那死死缠绕在它根系和意识深处、虽然已被“衰朽”律令杀死、却依旧残留着狰狞痕迹的活化污染的余毒。

正是这些余毒，仍在持续不断地侵蚀着它最后的生机。

木灵见阿弃没有反应，那模糊的面孔上露出一丝苦涩的波动：“……不是……？那……是来看……我这老东西……最后……如何……消亡的……？”

它的意识开始涣散，绿色的光点如同眼泪般从树干上滑落，没入泥土。

“……它们……突然……就疯了……”

“……绿色的……噩梦……从地下……涌出来……”

“……吞噬……一切……连接……都断了……”

“……孩子们……（指森林中的动物和其他植物）……都……死了……或者……变成了……怪物……”

“……我……挡不住……太累了……”

断断续续的低语，拼凑出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态灾难。某种源自地底的力量，污染并活化了植物，将它们变成贪婪的吞噬者，几乎彻底摧毁了这片古老的雨林生态。

阿弃缓缓抬起手。

指尖，一点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亮起。这光芒与之前令万物衰朽的枯黄截然相反，蕴含着最纯粹的生命滋养与治愈之力。

古树木灵那即将消散的意识猛地一颤，黯淡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点翠芒。那光芒让它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与温暖，却又带着一种让它本能敬畏的、至高无上的自然权威。

阿弃将指尖轻轻点向古树那布满腐朽痕迹的树干。

翠绿的光芒如同最温柔的溪流，缓缓注入古树体内。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残留的、狰狞的活化污染余毒，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迅速消融、被净化。古树内部几乎枯竭的生命脉络，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河床，重新被滋养、润泽。

并非强行注入庞大的生命力——那对木灵的本质可能是一种伤害——而是净化与引导，引导它自身那残存的本源力量，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古树巨大的身躯发出了一阵轻微却愉悦的震颤，树干表面那模糊的老者面孔清晰了不少，眼中的绿色光团也稳定下来，不再闪烁欲灭。

“……这……这是……”木灵的意识之音依旧虚弱，却不再断断续续，充满了震惊与感激，“……自然……的恩赐……？您……您是……？”

阿弃没有回答它的疑问。她做完简单的净化与引导，便收回了手。木灵能否彻底恢复，需要漫长的时间，但至少，消亡的危机已然解除。

她看着木灵，问出了唯一的问题，意识之音平静无波：“污染，从何而来？”

木灵巨大的面孔上露出了回忆与恐惧交织的神情。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虚弱的思想。

“……来自……‘遗忘之穴’……”它的意识之音带着深深的忌惮，“……雨林……最深的……地下……连接着……古老的……黑暗……”

“……一直……很安静……但不久前……‘它’……醒了……”

“……绿色的……贪婪……从那里……流淌出来……污染了……水流……和根须……”

“……我……试图阻止……但……我的力量……无法靠近……那里……有……更古老的……恐怖……”

遗忘之穴？

古老的黑暗？

“它”醒了？

木灵传递来的信息碎片化的，充满了未知与不祥的预感。那似乎并非是某种外来的入侵，而是雨林自身内部沉睡的某个古老邪恶，被惊醒了。

阿弃的目光投向雨林更深、更幽暗的方向。她的感知顺着木灵提供的模糊指引，向地底延伸。

果然，在极深的地底，她感知到了一个巨大的、被层层岩石和古老封印封锁的空洞。

那空洞之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寂静的、汲取一切的虚无感。

与之前遇到的任何污染或掠夺都不同。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接近“吞噬”本源的……空洞。

就在这时，那空洞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冰冷彻骨到足以冻结灵魂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层层岩石与封印，与阿弃延伸下去的感知，轻轻触碰了一下。

没有意识。

没有情绪。

只有最纯粹的、饥饿的……虚无。

随即，那感觉又迅速缩回了空洞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弃缓缓收回了感知。

她看了一眼正在缓慢吸收生机、状态稳定下来的古老木灵。

看来，清理掉表面的活化植物，只是治标。

真正的污染源头，还在那“遗忘之穴”的深处，那个刚刚“醒”来，对她投来一瞥的……东西。

她转身，赤足轻点地面，身形飘然而起，重新落回迦拉克隆的龙首之上。

“走。”她的指令简洁明了。

恶龙低吼，振翅高飞，载着她朝着木灵所述、“遗忘之穴”可能存在的方向飞去。

古树木灵仰望着那远去的龙影与少女，巨大的树干微微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既是感激，也是忧虑的低语。

第十五章：古老木灵与遗忘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