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紫黑色的晶体“榨取器”嗡嗡作响,如同某种邪恶活物的心跳。它贪婪地吮吸着尸骸中残存的最后生机与大地裂缝里溢出的痛苦能量,将其转化为冰冷死寂的异质力量。顶端那颗眼状水晶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空间的“不适感”加剧一分。
亵渎。
这个词在阿弃心中冰冷地浮现。并非出于道德评判,而是如同工匠看到拙劣的赝品,园丁看到畸形的毒瘤,一种基于纯粹认知的厌恶。
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然流转法则的粗暴践踏,是对世界躯体的强行寄生。
迦拉克隆发出低沉压抑的咆哮,龙瞳中的猩红光芒大盛,显露出对那装置及其散发气息的极致憎恶。“星界蛀虫的把戏……它们竟敢将巢穴筑于此地!”
阿弃未置一词。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对准那仍在运作的邪恶装置。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能量汇聚的前兆。她只是简单地,虚虚一握。
“咔嚓——嘣!”
那由未知金属和紫黑水晶构成的、看似坚固的装置,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从最核心的结构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鸣!瞬间,无数裂纹遍布其上,顶端那颗闪烁的眼状水晶猛地黯淡、碎裂!
下一瞬,整个装置仿佛内部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无声地坍塌、瓦解,化作一地齑粉。那些深入大地的“血管”状纹路迅速枯萎、断裂,化为飞灰。
抽取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残留的、尚未被转化的些许黑气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随即被阿弃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便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消弭,不留痕迹。
清理掉一个微不足道的污点。
但阿弃的目光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她望向石林深处,那股庞大、腐朽、如同巨大溃疡般盘踞于此的污染源并未因一个外围装置的毁灭而有丝毫减弱。它仍在深处…搏动。
“深入。”她的命令简洁至极。
迦拉克隆低吼一声,载着她,小心地飞入那片如同怪兽獠牙般林立的黑色石林。
越往里飞,环境越发恶劣。毒雾重新变得浓稠,颜色更深,几乎化为墨绿,其中甚至漂浮着细微的、闪烁不祥磷光的尘埃。地面的裂缝更加密集,从中涌出的不再是简单的雾气,而是近乎粘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紫黑色浆泡,咕嘟作响。空气灼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
这里已不再是生命的禁区,更像是生命被扭曲、被亵渎后的坟场。
偶尔能看到一些变异扭曲的生物残骸,体型怪诞,甲壳上生长着紫黑色的晶簇,显然是在这种极端污染环境下诞生的可悲产物,但似乎也难以长久存活。
飞行变得困难,即便是阿弃的力量排开了大部分毒雾和乱流,但空间中弥漫的那种源自世界伤口本身的排斥和痛苦,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泥沼,阻碍着一切外来者。
突然,迦拉克隆猛地停下,发出一声警示性的低吼:“吾主,前方!”
透过浓郁的色彩,可以看到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却更加令人心悸。
那是一片巨大的、凹陷下去的盆地。盆地中央,并非自然形成的山岩,而是一片庞大到望不到边的、扭曲诡异的建筑群的废墟。
这些建筑使用的材料并非凡间常见的石材或木材,而是一种暗沉如同凝固血液的奇异物质,表面光滑,却布满了扭曲的、仿佛活物痛苦痉挛时留下的纹路。建筑的风格狂乱而亵渎,高塔倾斜得违背常理,廊桥断裂处伸出无数尖锐的、晶体化的刺,巨大的穹顶破开大洞,边缘如同撕裂的伤口般不规则。
整片废墟死寂无声,却散发着比周围环境浓郁百倍的恶意与腐朽。紫黑色的能量如同粘稠的潮水,在废墟的街道和残破建筑间缓缓流淌、汇聚。
这里,就是污染的核心!那片古老精灵圣地被亵渎、被毁灭后留下的残骸,如今已彻底被那异界的力量侵蚀、同化,变成了一个不断向外扩散死亡的癌变中心!
而就在这片废墟的边缘,紧靠着盆地陡峭的岩壁,赫然存在着一个营地。
营地规模不大,显然只是临时据点。简陋的帐篷采用厚实的、经过处理的皮革制成,似乎能一定程度上抵抗毒雾的侵蚀。营地中央燃烧着一团篝火,火焰却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阴冷。
十几个人影在营地中活动。他们全都穿着包裹全身的暗色斗篷,脸上戴着鸟嘴般的怪异面具,面具的眼部是浑浊的晶体。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沉默,彼此间极少交流,如同提线木偶。
在营地最靠近废墟的一侧,竖立着三个与之前被毁装置类似、但规模更大、结构更复杂的紫水晶“榨取器”。几名黑袍人正围绕其忙碌,用特制的容器收集着从装置中提取出的、浓缩的紫黑色能量液。容器表面,那个“溶解星辰”的符号清晰可见。
而在营地后方,一个看似头领的人物,正站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黑色石板前。石板上摊放着一些卷轴和奇异的仪器。他并未戴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中年人类男性的脸。他的眼神狂热而专注,口中低声吟诵着某种扭曲、拗口、充满不和谐音节的祷文。随着他的吟诵,他手中一个黑曜石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掌,让鲜血滴落在石板中央的一个凹槽内。
鲜血并未凝固,反而如同活物般沿着凹槽内的纹路蔓延,与石板本身产生共鸣,发出微弱的暗红光芒。
他在进行某种仪式,试图与废墟深处的某个存在…或者某种力量,建立更深的联系。
阿弃与迦拉克隆悬浮在高空,浓密的毒雾和扭曲的能量场成了他们绝佳的掩护。下方营地中的人,丝毫未能察觉毁灭的凝视已然降临。
“蝼蚁。”迦拉克隆的声音带着极致的轻蔑,“窥视深渊,却不知深渊亦在凝视他们。”
阿弃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扫过那些榨取器,扫过那个正在进行仪式的首领。她的感知如同最精细的梳子,掠过每一个黑袍人,分析着他们的生命气息、能量波动。
很弱。
个体力量甚至远不如之前那座城里的守卫士兵。他们似乎并非依靠自身力量抵抗环境,而是依赖那身防护服和面具,以及某种被灌输的、扭曲的信仰。
他们的生命之火,大多摇曳不定,与这片污染之地的能量以一种近乎“共生”的畸形方式连接着,一旦离开这里,或许会迅速枯萎。
但那个首领…稍有不同。他体内沉淀的异种能量更多,更凝实,与废墟核心的共鸣也更深。
“信仰…窃取…”阿弃低声自语,明白了这些人的本质。他们并非强大的入侵者,更像是一群被蛊惑、被利用、自愿寄生在世界伤口上,汲取脓液并以此为生的细菌。
可悲,但同样需要清除。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三个大型榨取器上。它们才是持续伤害的直接执行者。
就在她准备抬手,像抹去之前那个小装置一样抹平这个营地时——
异变陡生!
那名首领的仪式似乎完成了最后一步。石板上的鲜血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红色光芒,一股远比单个黑袍人强大、精纯的冰冷意识,借由那首领的身体和石板作为通道,猛地降临此地!
首领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球向上翻起,只剩下眼白,口中发出非人的、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嘶嚎。
那股降临的意识冰冷地扫过营地,似乎在检查榨取器的运作情况。紧接着,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并非是发现了高空的阿弃,而是察觉到了…之前那个被毁灭的小型榨取器的链接突然中断!
“……干扰……”一个冰冷、缥缈、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直接通过首领的喉咙发出,回荡在死寂的营地中,“……第七节点……失去连接……”
所有忙碌的黑袍人瞬间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向着首领(或者说,借由他发声的存在)瑟瑟发抖。
“……探查……”那冰冷的声音命令道,“……找出……原因……清除……干扰……”
“谨遵圣谕!”跪伏的黑袍人们发出狂热的、整齐划一的回应。
那股降临的意识似乎满意了,冰冷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首领的身体猛地一软,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汗如雨下,脸上却带着病态的满足笑容。
营地短暂地骚动起来,几名黑袍人上前扶起首领,其余人则迅速集结成两支小队,拿出武器——大多是镶嵌着紫水晶的怪异匕首和短杖,显然是准备前往石林方向探查。
阿弃收回了原本打算抹平营地的手。
她改变了主意。
冰冷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一丝淡漠的弧度。
“迦拉克隆。”
“吾主?”
“留下那个首领。其他的…清理掉。”
“如您所愿!”恶龙的声音中透出压抑已久的杀戮渴望。
就在下方那两支黑袍人小队即将离开营地、踏入石林的刹那——
阴影,降临了。
并非光线的变化,而是某种实质性的、蕴含着极致毁灭力量的领域,以迦拉克隆为中心,骤然扩张,将整个营地笼罩其中!
天空仿佛瞬间暗了下来。恐怖的龙威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落在每一个黑袍人的灵魂之上!
那些黑袍人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他们的身体就在那无可抗拒的龙威下,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瓷器,噗嗤噗嗤地接连爆成一团团血雾!连他们身上的防护服和面具,都一同化为齑粉!
短短一息之间,整个营地除了那个刚刚从仪式中恢复、瘫坐在地的首领,所有黑袍人…全灭!
鲜血和碎肉尚未落地,便被迦拉克隆领域中弥漫的毁灭性能量蒸发殆尽。
只有那三个紫水晶榨取器,以及中央那团幽蓝的篝火,完好无损。
首领脸上的满足笑容彻底僵住,转化为极致的茫然,随即是无法理解的惊骇,最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下瞬间化为乌有,甚至没看清攻击来自何方!
他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
浓稠的毒雾被无形的力量排开,一头庞大如山岳、狰狞如噩梦的黑色巨龙,缓缓降低高度,那双燃烧着猩红火焰的龙瞳,正冰冷地注视着他。而在那恐怖龙首之上,一个穿着粗麻长裙、黑发飘飞、面容精致却毫无表情的少女,正漠然地俯视着他。
如同神祇,俯视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
“啊……啊啊啊——!”首领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手脚并用,试图逃离这突如其来的终极噩梦。裤裆瞬间湿透,散发出骚臭。
迦拉克隆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哼,似乎觉得这噪音玷污了吾主的听觉。
阿弃轻轻抬手,止住了迦拉克隆即将发出的、足以让那首领彻底崩溃的龙吼。
她从龙首之上,轻盈地跃下,赤足踏在布满黑色砂砾、却纤尘不染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那个几乎快要吓疯的首领。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首领耳中,却如同丧钟每一次敲响。
他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那块进行仪式的黑色石板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牙齿咯咯作响,绝望地看着那少女走近。
阿停在他面前,微微垂下眼帘,看着他。
“名字。”她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直抵灵魂的威严。
首领的精神几乎在瞬间就被这声音中蕴含的力量击垮。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嚎:“别…别杀我!我…我说!我叫霍根!霍根!是…是‘虚空之低语’教派的此地主祭…饶命!大人饶命!龙神饶命!”
“你们在此做什么。”阿弃继续问,目光扫过那三个榨取器。
“汲…汲取‘原初之痛’…转化…转化圣能…奉献给…给伟大的‘湮灭之星’…”霍根几乎是本能地回答,恐惧压倒了一切。
“湮灭之星…”阿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冰冷,“它的目的。”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最低等的仆从…我们只负责收集能量…通过仪式传送…其他的…伟大的存在不会告知我们…”霍根疯狂磕头。
阿弃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那块黑色石板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痕和微弱的能量波动。
“仪式。联系谁?在哪里?”
“是…是联系‘圣所’…每次收集够一定能量…就通过血祭仪式打开通道…将能量输送过去…‘圣所’…‘圣所’在废墟深处…具体位置只有…只有大主教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霍根为了活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像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阿弃沉默了片刻。
信息虽不完整,但足够了。一个扎根于此的邪教组织,崇拜着名为“湮灭之星”的异界存在,利用这片土地的痛苦汲取能量,并有一个所谓的“圣所”藏在废墟深处。
她抬起手,指尖幽光再现,对准了那三个大型榨取器。
霍根惊恐地看着。
但这次,阿弃并没有将其摧毁。幽光流转,三个榨取器剧烈震动起来,顶端的水晶光芒狂闪,内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猛地黯淡下去,停止了运作——但却保持着结构的完整。
她暂时封印了它们。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瘫软如泥的霍根身上。
“带路。”她吐出两个字。
霍根愣住了,一时没明白:“去…去哪里?”
阿弃的目光投向那片死寂、扭曲、散发着无尽恶意的庞大废墟深处。
“你的‘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