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之上，阿弃俯视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城池。

狂欢已至顶峰。酒液泼洒在街道上，泛着廉价的油光。人们勾肩搭背，唱着荒腔走板的赞歌，歌颂着城主的“英明”，感念着“龙神”的恩典。食物的香气与醉醺醺的汗臭、排泄物的秽气混合在一起，被热烈的夜风搅拌着，蒸腾上一股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她看得清晰。

那个她称之为“家”的破落小院里，爹娘正和几个沾亲带故的邻居围坐一圈，中间摆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那是城主府赏赐下来的，为了庆贺“灾厄消除”。平日这等好东西，绝无可能出现在她家的餐桌上。

爹喝得满面红光，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如何“深明大义”，忍痛将“不祥”的女儿献出，保全了全城。娘在一旁殷勤地给宝贝儿子撕着鸡腿，油渍糊了那孩子一脸，他吃得咂咂作响，对姐姐的消失毫无察觉，甚至因为今晚难得的丰盛而兴奋地踢蹬着小短腿。

一个尖嘴猴腮的亲戚搓着手，谄笑着：“大哥大嫂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没了那……晦气的，家里的运气可不就起来了？听说城主还赏了银钱？”

娘立刻警惕地瞥了一眼屋内方向，随即又得意地压低声音：“赏了五百个铜板！够给咱儿子攒着将来娶媳妇用了！”

“哎哟！那可是大喜！”

“要我说，阿弃那丫头片子总算还有点用处……”

污言秽语顺着风，一丝不漏地飘上云端。

恶龙迦拉克隆鼻腔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带着极致的厌恶：“污秽的蛆虫。吾主，让吾焚尽他们。”

阿弃的目光却越过他们，投向城池中心最灯火辉煌处。

城主府邸前的广场上，人声鼎沸。肥胖的城主站在高台上，举着金杯，接受着万民朝拜。他显然已经彻底从最初的惊骇中恢复，并将那“神迹”全然归功于自己的“虔诚”与“决断”。法师穿着崭新的袍子，在一旁抚着长须，故作高深地讲述着自己如何“沟通龙神”，如何“精准献祭”，引得台下惊呼连连，崇拜不已。

士兵们抬出一桶桶美酒，一筐筐白面馒头，分发给狂欢的人群。人们感恩戴德，争抢着，欢呼着，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愚蠢的快乐。

他们瓜分着她的“死亡”，咀嚼着她的“牺牲”，并将此视作无上的福音和盛宴的佐料。

没有人记得祭坛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没有人思考她为何消失，连同锁链。那短暂的、令万物凝滞的恐怖威压，已被狂欢的酒液冲刷得模糊不清，成了记忆中一个可以被忽略的、无关紧要的错觉。

阿弃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

她的指尖，幽暗的光芒开始凝聚，并非耀眼，却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那光芒内部，无数细微至极的符文以惊人的速度生灭、流转，构成复杂到超越凡人理解极限的序列。

与她脚下这座城池的地底、建筑基石、甚至空气中那些她悄然埋设下的无形符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整座城，在她指尖那点幽光的牵引下，仿佛变成了一件精致而危险的乐器，而她，则是唯一那个即将拨动琴弦的乐师。

她唇角那丝冰冷的微笑，未曾消散，反而加深了些许。

“欢喜吧，”她轻声道，声音融在风里，只有迦拉克隆能听见，“这是你们最后的热闹了。”

指尖幽光，骤然炽盛了一瞬！

……

下方，城主府广场。

醉醺醺的卫兵队长搂着一个同样醉眼朦胧的舞女，大手不规矩地在她腰臀间游走，另一只手还抓着一个快空了的酒壶。他打着酒嗝，喷着浓重的酒气，嘿嘿笑着：“妈的……今天真是……好日子！那个丧门星总算滚蛋了！以后……嗝……以后爷的好运就来了！”

他说着，兴奋地用力捏了一把舞女的屁股。舞女吃吃地笑着，假意推拒。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低沉、几乎无法被耳膜捕捉，却直接震入骨髓、震入灵魂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巨兽，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闷哼。

队长所有的动作猛地僵住。

酒意瞬间被吓醒了一半。

舞女也愣住了，脸上的媚笑凝固。

那嗡鸣声并非持续，而是一闪即逝。

广场上狂欢的声浪太响，大多数人甚至毫无察觉，依旧在纵情声色。

“什……什么声音？”队长松开舞女，有些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舞女揉了揉耳朵，勉强笑道：“大人您听错了吧？哪有什么声音？是喝多了吧……”

话音未落。

“嗡——！！！”

第二声嗡鸣猛地炸响！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脚底板下震动！

广场边缘，一座用来悬挂庆典灯笼的石雕装饰柱，顶端那雕刻粗糙的石兽，“咔嚓”一声，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小块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一个正仰头灌酒的男人头上。

“哎哟！谁他妈乱扔东西！”男人骂骂咧咧地抬头，随即愣住了，看着那裂开的石兽，“这……这怎么坏了？”

狂欢的声浪终于被这接二连三的异动压下去了一些。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动作，茫然地环顾四周。

“地……地好像在动？”一个妇人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透过鞋底，麻酥酥地爬上人的小腿。

高台上，城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肥肉抖动了一下。他身边的法师皱起眉，侧耳倾听，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他猛地趴下，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仅仅数秒后，法师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弹起来，脸色煞白，胡须颤抖，指着脚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地……地脉！地脉在哀嚎！不对！这不是哀嚎！这是……这是……”

他“这是”了半天，却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感觉。那并非自然的地动，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激活、被恐怖力量蛮横攫取、即将崩溃前的悲鸣！

“嗡——嗡嗡嗡——！！”

嗡鸣声不再间断，而是开始持续，并且频率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逐渐变得刺耳！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不再来自地底，而是开始从四面八方响起！从墙壁里，从屋檐下，从街道的石板缝隙中，甚至从空气中！

整座城，仿佛变成一个被放在烧红铁板上煎熬的容器，内部的一切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回事？！” “龙神又发怒了吗？！” “祭品！是不是祭品不够？！”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才的狂热。人们惊慌失措，互相推搡，酒坛被打翻，食物被踩烂。

“轰隆！！”

一声巨响从城东传来！

一座年代久远、本就有些倾斜的瞭望塔，在一片惊呼声中，拦腰断裂！上半截塔身带着无数砖石，轰然砸落，将下方的几间民房和来不及躲闪的人群彻底吞没！烟尘冲天而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哭嚎！

毁灭的序幕，以最粗暴的方式，骤然拉开！

但这，仅仅是开始。

城主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指着那冲天的烟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师像是想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情，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望向祭坛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徒劳地挥舞着法杖，试图感知什么，却发现周围空间中的元素力量变得无比狂躁、混乱，根本不受他的控制，甚至反过来冲击着他的精神！

“不……不是龙神……”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是……是那个……是那个祭品……她……她不是……”

他的话被更大的混乱淹没了。

“嗡鸣”声在某一刻，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然后，骤然一变！

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尖锐的、仿佛亿万玻璃同时被碾碎的高亢悲鸣！

“咔嚓——咔嚓咔嚓——！！”

以城主府广场为中心，无数道幽暗的裂痕，猛地从地底、从建筑墙体、从每一寸土地上凭空浮现！那些裂痕中没有任何泥土或砖石，只有深邃的、旋转的幽暗，仿佛直通深渊！裂痕边缘，闪烁着与阿弃指尖一般无二的幽暗符文，疯狂流转！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闪电，疯狂地向整个城池蔓延！

裂痕所过之处，无论是坚固的房屋、高大的城墙，还是惊慌的人群、牲畜……一切都被无声无息地吞噬！

没有倒塌，没有崩解，就是直接消失！被那幽暗的裂痕吞没，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啊——！！救命！！” “魔鬼！这是魔鬼的力量！！” “城主救命！法师大人救命啊！！”

哭喊声、尖叫声、绝望的祈祷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逃窜，却绝望地发现根本无处可逃！脚下的地面在裂开，身边的建筑在裂开，甚至空气都在裂开！那些幽暗的裂痕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一个男人奔跑着，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一道幽暗，他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消失，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旋转的虚无。

一对母女紧紧相拥，一道裂痕从她们中间蔓延而过，两人同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城主瘫软在高台上，黄色的液体从他华贵的袍子下渗出，骚臭难闻。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挡住！快挡住！法师！快施法！”

法师早已面无人色，他手中的法杖顶端宝石“啪”地一声炸裂！他狂喷出一口鲜血，仰天倒下，眼睛瞪得滚圆，只剩下绝望的呓语：“符文……是湮灭符文……她……她是……归来……”

他的话永远没能说完。

一道最大的幽暗裂痕如同巨蟒般窜上高台，将肥胖的城主、喋喋不休的法师、华丽的装饰、连同整个高台，一口吞下！

广场，瞬间空了一大片。

毁灭的波纹，毫不停歇地向着全城扩散。

阿弃家的那个小院。

爹娘惊恐地抱紧儿子，缩在角落里，看着那恐怖的黑色裂痕如同潮水般涌入院落。

鸡笼瞬间消失，烧鸡和酒坛消失，桌椅消失……

“不……不要过来！”爹娘发出凄厉的尖叫，将儿子死死护在身前。

然而，幽暗的裂痕无情地漫过。

爹娘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瞬间消散。

那个被宠坏的、刚啃完鸡腿的男孩，茫然地看着突然空了的怀抱，看着周围旋转的幽暗，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想去触碰那蔓延到眼前的黑色“花纹”。

下一刻，他也消失了。

整座城池，正在被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除。

云层之上。

阿弃静静伫立，狂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却纹丝不动。

她俯视着下方那座正在迅速被幽暗吞噬、崩溃瓦解的城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复仇的快意，没有残忍的兴奋，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漠然。

仿佛她只是在随手清理掉一些碍眼的尘埃。

指尖的幽光渐渐淡去，最终彻底熄灭。

咒文已经启动，它将会自行运转，直至将这座城，连同其中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罪与罚，彻底归于虚无，什么都不会剩下。

她转过身，不再多看下方那场寂静而彻底的毁灭盛宴一眼。

赤足轻点龙首。

“走吧，迦拉克隆。”

“这个世界，遗忘太久了。”

“该让他们重新记起一些名字了。”

恶龙发出一声低沉而亢奋的龙吟，巨大的骨翼猛然展开，搅动云海。

它载着它的主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星，撕裂夜幕，向着远方的、更广阔的黑暗天际疾驰而去。

身后，那座曾经喧嚣狂欢的城池，此刻只剩下一个不断向内坍缩、被无尽幽暗吞噬的巨大轮廓，以及那亿万湮灭符文发出的、逐渐减弱直至消失的最终悲鸣。

然后，是永恒的、绝对的。

寂静。

第二章【002】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