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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时代

血亲悲剧

刘府宅邸深广,却如同一个精心打造的囚笼,用冰冷沉重的礼法规矩,将刘莹莹牢牢困于其中。每一道朱漆剥落的门廊,每一块磨得光亮的青砖,都刻满了无声的训诫,无声地诉说着此间的铁律:女儿家,书读得再好,终究是枉然。她存在的价值,仿佛早在出生那一刻,便已被钉死在“相夫教子”四个冰冷的大字上。

刘莹莹的父亲刘崇礼,便是这铁律最忠实的守护者和执行者。他是这方小天地的绝对君王,每一道法令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古旧腔调。刘莹莹清晰地记得幼时那个闷热的午后。她不过六岁,在书房外廊下,被大哥刘峥那支崭新的、泛着松木清香的狼毫毛笔所吸引。阳光穿透窗棂,光柱里细小的尘埃飞舞,那支笔就安静地躺在光晕里。她忍不住伸出小手,指尖刚刚触到那温润的笔杆——

“放肆!”一声惊雷般的怒喝在身后炸响。

她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父亲高大的身影如乌云般罩下,遮住了那片温暖的光。他枯瘦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钳住她细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着冰冷的怒火,俯视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钉子,狠狠凿进她年幼的心里:“汝一介女流,安敢觊觎文房圣器?此非尔分内之事!速去厨下,观尔母操持羹汤,以备日后相夫教子,方是汝终身之业!”

那“终身之业”四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在她懵懂的心上烙下了第一道屈辱的印记。从此,她只能隔着窗棂,远远看着大哥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笨拙地临摹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帖。那支狼毫笔,成了她童年无法企及的、一个带着松木清香的遥远梦境。

时光流转,兄妹俩渐渐长大。刘峥在父亲倾注了全部期望的严格督学下,却始终如同扶不上墙的烂泥。他的学业之路走得异常艰难,小学时尚可勉强维持在及格的边缘线上挣扎,升入初中后,课业加深,他那点勉强的分数便如退潮般迅速滑落,数学、物理常常在三四十分的深渊里徘徊,偶尔能触及及格线,便已是值得额手称庆的大事。他如同一个被硬塞进华美锦袍的稻草人,空有继承人的名分,内里却是一片荒芜的虚空。

而刘莹莹,这个被“终身之业”定义在厨房与闺阁之间的女儿,却像一株被巨石压着的野草,以惊人的韧性寻找着一切缝隙汲取知识的养分。她有着近乎贪婪的求知欲和过目不忘的天赋。课堂上老师讲一遍,她便了然于心;大哥带回来的课本和习题,她偷偷翻阅,那些令刘峥抓耳挠腮的难题,在她眼中条理分明,答案呼之欲出。她的成绩单,永远是接近满分的辉煌,体育场上,她的身影亦是矫健如风,遥遥领先。

这份惊才绝艳,在刘府这潭死水里,激不起半分应有的涟漪,反而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刘崇礼对她优异的成绩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女儿家不值一提的涂鸦。他全部的焦虑和怒火,都倾泻在刘峥那惨不忍睹的试卷上。书房里,刘峥垂头丧气地站着,承受着父亲疾风骤雨般的斥骂。

“竖子!!”刘崇礼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刘峥的额头上,声音因愤怒而尖利,“尔身为刘氏嫡长,肩负祖宗基业,竟愚钝至此!尔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有何面目见尔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沉重的戒尺带着风声狠狠落下,砸在刘峥摊开的掌心,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刘峥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因疼痛和屈辱而微微颤抖,却不敢躲闪半分,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哽咽。

刘莹莹常常躲在厚重的、绣着福寿纹的棉布门帘后面,屏住呼吸偷看。每一次戒尺的起落,都像抽打在她自己的心上。她看见大哥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弯月形的血痕。那血痕刺得她眼睛生疼。愤怒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灼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痛——为大哥的无能,更为父亲那偏执到骨子里的不公!凭什么?就凭他投胎时多了那么一点东西?凭什么他生来就能理所当然地拥有她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的一切?这份不甘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日夜不休地汲取着她的生命力。

然而,恨意之外,另一种更为复杂酸涩的情绪也在悄然滋生。她无法忘记那些更年幼的时光。在她因背错《女诫》而被父亲罚跪在冰冷的祠堂青砖上时,是刘峥偷偷溜进来,把怀里捂得温热的、带着油渍的包子塞给她。她冻得麻木的手指碰到那点温热,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还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父亲珍爱的前朝瓷瓶,吓得魂飞魄散,是刘峥站出来,顶着父亲怀疑的目光,硬说是自己练武时碰倒的,替她挨了一顿狠厉的家法,趴在床上养了半个月。那些微小的、冒着风险的暖意,像黑暗囚笼里透进来的几缕微弱星光,让她无法对眼前这个笨拙懦弱的兄长,生出纯粹的、毁灭性的憎恨。

她恨的,是那个端坐在太师椅上,用腐朽礼法编织囚笼,亲手扼杀所有可能的“老东西”!是他用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枷锁,禁锢了她的人生!是他用“嫡长继承”的铁律,硬生生把大哥架在火上烤!

现实的困境摆在眼前。刘峥的成绩单越来越惨不忍睹。终于,又一次期中考试后,刘崇礼看着儿子那几张几乎全红的试卷,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枯瘦的手指捏着试卷,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最终,那冰冷得毫无温度的目光转向了刘莹莹。

“汝,”他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自今日起,每日申时三刻,至汝兄长书房,督其课业。务必使其学业精进,免辱门楣!此乃汝之本分,不得有误!”

命令如同冰锥,刺穿了刘莹莹最后一丝幻想。本分?又是这该死的本分!凭什么他的愚钝,要由她的才智来弥补?凭什么他的耻辱,要由她的屈辱来掩盖?汹涌的怒意在她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喷发出来。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微张,想要质问,想要反抗!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刘峥。他依旧垂着头,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肩膀垮塌着,身体微微发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认命。他摊开的掌心,旧伤未愈,又添新痕,红肿不堪。父亲那句“竖子”、“朽木”的斥骂声,仿佛还在书房冰冷的空气里回荡。

涌到嘴边的质问和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凝固、沉入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只留下彻骨的寒意和苦涩。她硬生生地将所有的不甘和屈辱咽了回去,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余一片死寂的顺从。

“是,父亲。”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带着一种空洞的平静。

从那天起,每日申时三刻,成了刘莹莹必须经历的酷刑。她准时踏入刘峥的书房,那个弥漫着陈旧墨香和失败者颓丧气息的空间。她坐在他身旁,翻开那些对她而言过于浅显的课本,开始讲解。她的思路清晰,表达精准,每一个难点都能被她拆解得丝丝入扣。然而,刘峥的反应永远是迟钝的、茫然的。他的眼神时常飘向窗外,或者空洞地盯着书本,仿佛那些文字是难以破解的天书。他理解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一个简单的公式推导,往往需要她反复讲解三四遍,他才勉强点头,眼中却依旧残留着浓重的迷雾。

“哥,这里,”刘莹莹指着物理习题册上一道关于浮力的题目,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阿基米德原理,物体所受浮力等于它排开液体的重量。你看这里,木块的体积是已知的,水的密度也是常数,所以……”

刘峥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神茫然地在题目和妹妹的手指间游移,嘴唇嗫嚅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排开……排开多少?怎么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羞辱的愤怒瞬间攫住了刘莹莹。她猛地合上习题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她霍然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薄弱的突破口:“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东西!我讲了三遍了!三遍!就算是块石头,也该听懂了!”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和愤怒而微微变调,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她指着窗外,指向这深深庭院之外那广阔无垠的天空,眼中是燃烧的不甘和绝望:“你知道吗?外面有多少学校,多少人!他们在学什么?他们在研究什么?他们在创造什么!而我呢?我在这里!每天!每天!像个老妈子一样,教你这个榆木疙瘩最基础的东西!我的时间!我的脑子!全耗在你身上了!凭什么?!就因为你是个男的?!”

最后一句质问,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压了十几年的血泪。吼完,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气里回荡。

刘峥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震住了。他从未见过妹妹如此失控的样子。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是如此强烈,强烈到他感到一阵窒息的心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羞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燃烧的眼睛,肩膀垮塌得更厉害,整个人仿佛缩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地板缝里。

就在这时,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刘崇礼背着手,面无表情地踱了进来。他那双深陷的、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过书桌上摊开的、被刘莹莹合上的习题册,扫过女儿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最终落在儿子那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瑟缩佝偻的背影上。

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随着他的踏入,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他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他走到书桌前,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指,随意地、带着一种主人审视所有物的傲慢,翻动着刘峥那本满是红叉的作业本。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兄妹俩的心上。

翻了几页,他似乎觉得污了眼睛,嫌恶地将本子丢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抬起眼,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向刘莹莹,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哼,”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哼,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弧度,“女子,心浮气躁,成何体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冰封的寒意,“尔在此聒噪,又有何益?”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不再看刘莹莹,而是投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语气淡漠,却带着一种宣判终极命运的冷酷,仿佛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宇宙真理:

“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万卷书,亦不过镜花水月,徒耗光阴尔。”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刘莹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最深处。镜花水月?徒耗光阴?她多少个寒窗苦读的深夜,多少次挑灯夜战的疲惫,那些浸透汗水的满分试卷,那些运动场上拼尽全力换来的金牌……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血汗,在刘崇礼口中,轻飘飘地化作了四个字——徒耗光阴!

仿佛她这十几年燃烧生命般的拼搏,只是一场荒诞可笑、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她存在的价值,早已被彻底否定,碾碎成齑粉,轻贱如尘土。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和思维。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地抓住书桌冰冷的边缘,指甲深深掐进坚硬的木头里,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胸腔里翻江倒海,巨大的悲愤和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冰冷中,一个带着迟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父亲!”

是刘峥!

他竟然抬起了头,那张总是写满怯懦和迷茫的脸上,此刻竟涨得通红,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猛地向前跨了一小步,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着,声音也在发颤,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壮的坚定:

“父亲!您……您不能这么说妹妹!”

这句话,如同在寂静的深潭里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刘崇礼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原本的冰冷淡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前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死死地盯着刘峥,那目光不再是看儿子,更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入圣域的、肮脏的亵渎者。

“尔……说什么?” 刘崇礼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瞬间让书房里的空气凝滞如铁。

刘峥被父亲这从未有过的恐怖眼神盯得浑身汗毛倒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缩回那个安全的壳里。然而,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僵立如雕塑的妹妹——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绝望,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几句话彻底抽离、击碎。

一股混杂着愧疚、不甘和微弱勇气的复杂热流猛地冲上刘峥的头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再次提高了声音,尽管那声音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妹妹……妹妹她……这几年真的很努力!您这样……这样全盘否定……太伤人了!真的……太伤人了!”

“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书房里炸开!刘崇礼那张枯槁的脸瞬间因狂怒而扭曲变形,五官狰狞地挤在一起,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长久以来被奉若圭臬的父权、夫权、那不容丝毫忤逆的纲常,在这一刻,被自己亲手选定的、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当着一个“贱女子”的面,公然顶撞、质疑!

这简直比刨了他刘家的祖坟还要令他疯狂!

“逆子!孽障!”他嘶吼着,枯瘦的身体里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和力量,如同一头发狂的、扑向猎物的老迈雄狮,几步便已冲到刘峥面前。那双枯瘦如鹰爪、平时用来执笔或端茶的手,此刻却带着千钧之力,如同两把冰冷的铁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扼住了刘峥的咽喉!

“呃——!”刘峥猝不及防,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巨大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疯狂挣扎,双手徒劳地去掰父亲那铁钳般的手指,双脚胡乱地蹬踢着地面。然而,那双手却如同焊死在了他的脖子上,纹丝不动,甚至还在不断收紧!

“废物!”刘崇礼的脸因暴怒和用力而涨成了可怕的紫红色,唾沫星子喷溅在刘峥痛苦扭曲的脸上,声音嘶哑狂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诅咒,“尔身为刘氏嫡长,吾之嗣子!不思进取,愚钝不堪!竟……竟敢为区区女流顶撞尔父?!尔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刘峥的脸迅速由红转紫,再由紫变成一种可怕的青灰色。他的眼球痛苦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断续的“嗬……嗬……”声,如同破败的风箱。抓挠父亲手臂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下本能的、濒死的抽搐。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刘莹莹站在几步之外,如同被无形的冰封冻结。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无限放大、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刻进她的灵魂深处——父亲那张因暴怒而扭曲如恶鬼的脸,大哥那张迅速失去生机、翻着死鱼般白眼的青紫面孔,还有那双死死扼住生命咽喉的、属于她生父的、枯槁却力大无穷的手!

大哥……要死了!

这个认知如同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刘莹莹被恐惧和震惊冻结的躯壳!一股源自生命最原始、最暴烈的力量,混合着积压了十数年的滔天恨意、屈辱、不甘,以及此刻对兄长濒死的惊骇,在她四肢百骸轰然炸开!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礼教、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股毁灭性的洪流彻底冲垮、碾碎!

“啊——!!!”

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嘶吼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发出的、倾尽生命的咆哮!

就在这声咆哮炸响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动了!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刻入骨髓的本能!她像一支离弦的怒箭,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速度,朝着那个扼住她兄长生命、也扼住她整个人生的恶魔猛冲过去!

目标只有一个——那具腐朽躯壳上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要害!

她的右脚,带着她积攒了十六年的全部愤怒、绝望和力量,如同攻城锤一般,狠狠踹向刘崇礼的双腿之间!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书房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正停滞了。

刘崇礼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瞬间定格。狂怒、狰狞、冷酷……所有的表情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只剩下一种无法置信的、极致的、灵魂出窍般的空白。扼住刘峥咽喉的双手,如同被瞬间抽掉了所有力量,猛地松开了。

“呃——嗬……”一声极其怪异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发出的短促抽气声,从刘崇礼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浑浊的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地、茫然地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身体像一截被猛然砍断的朽木,先是僵硬地挺直,然后以一种极其怪异的、缓慢的姿态,向前佝偻下去。他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裆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不成调的、痛苦的嗬嗬声,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字句。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刘峥几乎被捏碎的喉咙,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身体剧烈地弓起,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和贪婪的、拉风箱般的喘息。那青紫得可怕的面色,终于开始艰难地、缓慢地褪去。

“哥!”刘莹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决绝。她一步抢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瘫软如泥、还在本能呛咳的刘峥猛地架了起来。刘峥的身体沉重得惊人,她的手臂和脊背瞬间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她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地扛住了这份重量。

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个蜷缩在地上、因剧痛而抽搐呜咽的“父亲”。那个老东西,那个囚禁了她整个灵魂的牢笼,那个差点亲手掐死她兄长的恶魔!此刻在她眼中,已经与一堆散发着恶臭的腐肉无异。

她架着刘峥,踉踉跄跄却又无比坚定地冲向书房门口。脚步踏过冰冷的地砖,踏过那散落在地上的、象征着大哥学业耻辱的红色试卷,踏过那腐朽礼法的残骸,也踏过她自己在刘府十六年卑微屈辱的过去。

“走!离开这里!”她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劈开黑暗的锐利,“这个家……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刘莹莹用肩膀狠狠撞开,发出沉闷的巨响。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照亮了书房内的一片狼藉——蜷缩颤抖的刘崇礼,散落的书本试卷,还有地上那本摊开的、写满红叉的作业本,扉页上“刘峥”两个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而讽刺。

刘莹莹架着虚弱的兄长,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昏昧的光线里。身后,是那令人窒息的囚笼;前方, 即便深不可测、也终就是属于她们的新生。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刘峥的身体几乎完全压在她单薄的肩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和劫后余生的腥甜。但她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地钉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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