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钢筋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拧断。粗心背着伽罗在狭窄的通道里疾行，脚步沉重，肩头肌肉绷得发青。伽罗的身体软塌塌地伏在他背上，锁骨处的接口不断渗出淡蓝色液体，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甜心紧跟在后，膝盖上的伤口被碎石划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没觉得疼，只觉得冷，冷得指尖发麻。她伸手去碰伽罗垂下来的手，那手指冰凉僵硬，像是一截断掉的金属枝桠。
“伽罗哥哥……”她低声唤，声音轻得几乎被头顶滴水声盖过。
就在这瞬间，她腕间的标记突然一烫。
不是错觉。那块皮肤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猛地烧起来。她低头看去，淡金色的微光从皮肤下渗出，像有活物在皮下游走。与此同时，伽罗脖颈处的字符“保留主序”也跟着一闪，微弱却清晰。
两人之间，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数据流，淡金色，弯曲如藤蔓，轻轻缠绕着他们的手腕。
安安猛地停下脚步，平板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她瞳孔一缩，手指飞快滑动：“他们在共振？脑波同步率……93.4%？这不可能！伽罗的意识已经接近归零了！”
小心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眼投影数据。他眉头皱得更深：“神经链接不仅没断，还在反向供能。甜心的生物电正在流向伽罗。”
“什么意思？”开心喘着气，扶着墙稳住身子，小指骨折的地方疼得她咬牙。
“意思是，”小心声音低沉，“她在用自己的意识维持他的存在。就像……心脏替别人跳。”
甜心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感觉到，那种“存在感”回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回忆。
伽罗还在。
哪怕只剩下一缕信号，他也还在。
她死死攥住他的手，指甲陷进自己掌心。
花心走在最前，战术手电的光束扫过斑驳的墙面，锈蚀的管道垂下来，滴滴答答地淌着黑水。空气里全是金属锈味和焦糊的电流气息，像是有人把整条街的电线都烧了个遍。应急灯红蓝交替闪烁，每闪一次，影子就在墙上扭曲一寸。
“前面是B7区尽头。”花心回头喊，“再往前就是废弃变电站，没有出口。”
宅博士没应声，蹲下打开便携终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亮起，弹出一行字：【最终清理协议｜确认执行？Y/N】
他拇指悬在“Y”键上方。
甜心猛地抬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甩开开心的手，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抓住宅博士的手腕。
“如果删除一切……伽罗哥哥的牺牲算什么？”她声音发抖，眼里全是血丝。
宅博士没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记忆是负担，数据是危险源。保留只会引来更多追杀。清除痕迹，你们才能活下去。”
“所以你就打算删掉他？删掉他写给我的画？删掉他说过的话？删掉他替我挡下的那一枪？”甜心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却没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他，“你说过他是你儿子！你亲口说的！”
宅博士终于抬头。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透过她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们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甜心冷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你是怕我们像他们一样死在手术台上？还是怕我们……根本不是人？”
没人说话。
只有头顶滴水声，和远处通风管里传来的金属刮擦声。
安安突然低呼一声：“等等！我破解了T-02的信号源……‘唤醒协议’的目标不是伽罗。”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她举着平板，脸色发白：“你看这个——【T-01-A 主序唤醒协议｜执行载体：T-05-G】。伽罗不是目标，他是替身。他改写了清除程序，把自己设为接收端，替你承受了全部指令。”
甜心怔住。
她缓缓转头，看向担架上的伽罗。
那个总是安静画画、给她讲向日葵故事的五哥。
那个在她被欺负时默默递来匿名信的五哥。
那个在实验室里，用最后力气说出“值得”的五哥。
他明明可以活下来。
他明明可以逃。
但他选择了替她死。
回忆像洪水冲进脑海——
手术台上，七岁的伽罗躺在那里，脸上全是泪，嘴角渗着血。他颤抖着手，在脖子上刻下T-01编号，刀尖割破皮肤，血顺着锁骨流下。他哭着说：“只要能守护她，值得。”
甜心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伸手抠进地面裂缝，指甲崩裂，血混着泥土从指缝渗出。她没哭，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
“他还在我心里……”她喃喃道，“我能感觉到。”
就在这时，腕间标记再次发烫。
一道模糊影像突然投射在空中——
阳光洒进画室，伽罗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彩铅。甜心趴在他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亮亮的。
“糖糖，向日葵永远不会低头。”他轻声说，“就算太阳落山，它也知道明天会升起来。所以它永远朝向光。”
画面戛然而止。
甜心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角却扬起一丝笑。
花心突然转身，一脚踹在墙上。
“你早知道？”他盯着宅博士，声音冷得像刀，“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牺牲他？你知道他会改写程序，你知道他会替她死，可你还是启动了清除协议？”
宅博士沉默。
“你他妈还是人吗？”花心逼近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是你儿子！不是工具！”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开心强撑着站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承重墙撑不了十分钟！再不走，我们都得埋在这！”
粗心低头摸了摸伽罗的脉搏，声音低哑：“体温在下降……再不治疗，连备份都救不回。”
小心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甜心腕间的标记。他眼神深得像口井，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说。
甜心慢慢站起身。
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隧道尽头。
一扇合金铁门横在那里，表面布满锈迹，中央嵌着生物识别器。系统语音冰冷响起：“权限不足，无法开启。”
宅博士走上来，插入数据线，尝试接入终端。屏幕闪烁几下，弹出红色警告：【备用通道锁定｜无响应】
“不行。”他皱眉，“整个系统都被切断了。”
甜心没说话。
她走上前，毫不犹豫，将手掌贴上识别器。
“别试了！”安安惊呼，“系统可能反噬！”
但已经晚了。
识别光扫过她掌心，突然爆出刺目红光，警报声尖锐响起：“未知高阶权限介入！检测到主序密钥！”
甜心掌心有血。
是刚才抠地时裂开的伤口。
血顺着扫描口渗入，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轰——
铁门剧烈震动，内部齿轮咔咔转动，厚重的合金板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带着纸张和机油混合的气息。
终端屏幕自动刷新，弹出权限列表：
【最高权限持有者：T-01-A 林糖糖】
编号优先级：MAX
权限等级：主序
所有人愣住。
宅博士盯着屏幕，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了眼。
甜心没看他们。
她转身，走到伽罗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们走。”她说。
粗心背起伽罗，众人鱼贯而入。
隐藏通道比外面更窄，墙壁上嵌着老式荧光灯，忽明忽暗。地面铺着防滑纹金属板，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通道深处，隐约可见一排排金属柜，像是存放档案的库房。
开心扶着墙，小指疼得她直抽气。安安紧跟着甜心，眼神复杂：“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甜心摇头，“但我感觉到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不只是被保护的那个。”
小心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崩塌的废墟中，通风管道炸裂，T-02追踪犬的机械爪正缓缓探出，金属关节发出低沉的嘶吼。
“它们来了。”他说。
花心冷笑一声，看向宅博士：“你还打算删什么？她的记忆？她的心跳？还是她活着的权利？”
宅博士没答。
他只是默默收起终端，跟了上去。
甜心走在最前，手腕上的标记仍在微弱闪烁。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来时的方向。
身后，只有黑暗。
但她知道，伽罗还在。
不只是记忆，不只是数据。
他在她心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轻声说：“这次，换我来找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腕间标记微微一烫。
那道淡金色的数据流，悄然逆向流动。
从她的心跳出发，顺着血脉，流向昏迷的伽罗。
他脖颈处的字符“保留主序”，轻轻闪了一下。
像是一声回应。
远处，机械犬的嘶吼越来越近，金属爪刮擦地面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仿佛死神的脚步。
但甜心没回头。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一步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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