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里堆着换季的帷幔,陈年的尘埃在漏进的月光中浮沉,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细雪。婆子们说笑着走过,带着酒意与倦怠的声浪拍打着斑驳的木门,直至渐行渐远。待最后一点声响被夜色吞没,安风才在堆积的阴影里压低声音:
安风“陆护卫对这里很熟悉?”
陆影擦拭窗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涩片刻。那沾了尘灰的布帛仿佛重若千钧。月光透过格栅,将他英挺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一半浸在清冷的光里,一半沉入浓稠的暗处。陆影“公子……常让属下来……”
他答得含糊,喉结在阴影下轻轻滚动,将后半句带着苦涩的真相无声地咽了回去——来的何止是“常”,是每一次,在公子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去看看她近日如何”之后,他便成了这暗处的一双眼,一颗心。
安风却已了然。是了,表哥陆云舟那般矜持守礼,风光霁月的性子,自然不会亲自踏足这存放旧物、临近仆役后巷的偏僻之处。派最信任的贴身侍卫来探问柳望舒的境况,再合理不过。她想起方才在前厅,陆云舟当着众人,坦然承认心仪柳家小姐时那清朗坦荡的模样,心头那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末希冀,终是“噗”地一声,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潭。
安风“原来如此。”
她不愿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耗尽此刻支撑着平静表象的全部力气。
陆影见她垂下眼帘,长睫在如玉的脸颊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青灰色阴影,心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细密而陌生的酸胀。来不及权衡利弊,甚至未经思虑,话语已脱口而出:
陆影“公子与柳小姐往来,多是碍于世家情面,并非……并非十分上心。”
话音未落他便后悔了,这拙劣的安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公子书案上那些反复推敲、字字斟酌的诗稿,书房内悬挂的那幅新裱的柳望舒小像,哪一样不是“十分上心”的明证?可他见不得她眼中光采黯淡,哪怕只是片刻,冲动便已凌驾于理智之上。
安风“我明白的。”
安风抬起眼,将他那份欲言又止的窘迫,以及窘迫之下笨拙的善意尽收眼底。她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像月光艰难穿透层层叠叠的薄云,有光,却无甚暖意,
安风“走吧。”
陆影沉默地点头,转身走向北面那扇更为隐蔽的花窗。他推开窗的动作熟练而轻巧,显然并非初次。这条用于运送柴薪的狭窄通道,他确实再熟悉不过——不仅仅是奉命查探路径,更是因为,每一次,在完成公子交托的任务之后,他总会绕道城西,在五味斋排上小半个时辰的长队,买上一包新制的杏脯。那黄澄澄的果脯被仔细裹在油纸里,揣在怀中,被年轻躯体炽热的体温焐得温热,仿佛也带上了一点不该有的希冀。然而,怀里的纸包被焐热了一次又一次,他却从未有勇气将其取出,递到那双应会漾起讶异与笑意的眼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