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梦残痕

晨雾漫过伽蓝寺后山的断壁残垣，像一层薄纱笼在满地焦土上。萧景明倚着老槐树坐下，玄铁铠甲上还沾着血与灰烬，随呼吸起伏的胸膛却比昨夜平静许多——那姑娘不知从何处寻来清水，替他处理了肩上被箭矢擦破的伤口，又不知从哪变出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撒上去时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到底止了血。

"你究竟是谁？"他盯着面前蹲在溪边掬水洗手的姑娘，声音压得低沉。晨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身上，照见她腕间那道狰狞的旧疤，还有脖颈后若隐若现的月牙形胎记——与他母妃遗物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姑娘的手顿了顿，指节被水浸得发白。她没回头，只将洗干净的绢布拧了拧，慢条斯理道："我叫苏明月。"

"苏明月。"萧景明眯起眼，"这名字倒是好听，可惜......"他盯着她腰间露出的半截玉佩——昨夜合二为一后，那两块残玉竟严丝合缝嵌在她贴身的锦囊里，用银线绣着古怪符文的锦囊裹着，任谁都瞧不出端倪，"昨夜在井底，你为何说那玉佩是你父母留下的？又为何说柔然人是冲着它来的？"

溪水潺潺，苏明月搓洗衣物的动作忽然停住。她慢慢直起身，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涟漪。逆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萧景明读不懂的苦涩："三皇子殿下，您当真以为，我会在生死关头，拿这种事开玩笑？"

萧景明心头一跳。昨夜那两块玉佩合璧时爆发的红光，暗格中浮现的"大胤"图腾，还有苏明月提及父母时颤抖的指尖——这些绝非编造的谎言能解释。

"那好。"他起身走近两步，"你且说说，你的父母是谁？这玉佩又为何会出现在我怀中？"

苏明月转过身来，晨雾笼罩下的面容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决绝。她抬手指向萧景明胸口："你怀里的那块残玉，断口处的血纹，与我的这块一模一样。"她顿了顿，"二十年前，大梁与大胤边境最后一战，我的父母作为和亲使团的成员，护送一批重要信物前往大梁。然而，他们却在伽蓝寺附近神秘失踪，连带着那批信物，再无踪影。"

"和亲使团？"萧景明眉头紧锁。二十年前确有此事，父皇曾提过一笔，说是大胤主动求和，送来一位宗室女与大量珍宝，却在途中遭遇劫匪，护送的使臣全部遇难。当时朝中有人怀疑是北境守将私吞贡品，最终却不了了之。

"不错。"苏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批信物中，最重要的便是这两块血玉——大胤皇室的信物，承载着先祖的预言与血脉的秘密。"她从怀中掏出那块绣着图腾的绢布，展开后递给萧景明，"你看。"

萧景明接过绢布，只见中央绣着的血玉轮廓与两块残玉分毫不差，断口处的血纹被红线勾勒，旁边密密麻麻绣着小字。他虽不精女红，却也认得几个关键字："血月""天命""大胤血脉"......

"预言说，当血月再现，血玉合璧，大胤血脉必将重现人间，承接天命。"苏明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钧，"而这两块玉佩，便是开启预言的关键。"

萧景明指尖微颤。父皇素来不信这些谶纬之说，可若这玉佩真关系到大胤皇室的血脉传承，又为何会出现在他母妃的遗物中？更蹊跷的是，母妃生前从未提及过什么和亲使团，甚至连大胤王朝的事都讳莫如深。

"所以，"他沉吟片刻，"你认为，二十年前那场劫难，是有人蓄意谋害和亲使团，夺走了血玉？"

苏明月点头，眼中燃起暗火："不仅如此。我隐姓埋名二十年，就是为了寻回血玉，查明真相。"她指向伽蓝寺方向，"昨夜在那井底暗格中，除了玉佩，还有一封信笺，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说，若有一天血玉重见天日，务必找到大梁皇室中佩戴另一块残玉的人——因为那人才是真正能护佑大胤血脉延续的关键。"

萧景明心头一震。母妃去世那年，他不过五岁，只记得她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将一块温润的玉佩塞进他襁褓。后来那玉佩一直贴身收着，连乳母都不知晓。若真如苏明月所言，母妃与这血玉有何关联？为何从未有人提起？

"那柔然人......"萧景明皱眉，"他们为何也盯上了这玉佩？"

"柔然王庭近年来屡屡南下侵扰，背后未必没有大胤旧部的影子。"苏明月冷笑一声，"若能借大胤血脉之名煽动边民，再挑起大梁内乱，对他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向萧景明，"而你，三皇子殿下，若让人知道你身怀大胤皇室信物，又会如何？"

萧景明脊背一凉。父皇对他本就多有猜忌，若再添上这等"谋逆"的嫌疑，怕是连性命都难保。正思忖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呼喊："殿下！陈武将军在前方林中发现可疑人影，疑是柔然斥候！"

苏明月神色一凛，迅速将绢布塞回怀中，又把玉佩锦囊往衣襟里裹了裹："他们追来了。"

"先离开这里。"萧景明拉起她的手，却见她腕间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泛着紫红——昨夜在井底攀爬时，怕是又添了新伤。他心头微动，语气不自觉放柔："能走吗？"

苏明月抽回手，却没挣开太用力："不必假惺惺。"她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却又在几步后停住，头也不回道，"萧景明，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利用这玉佩做什么'天命'之事。我只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想知道，我的父母究竟是怎么死的。"

萧景明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融入晨雾，胸口那块残玉忽然微微发烫。他摸了摸胸口，又看向伽蓝寺方向升起的黑烟——那里曾是和亲使团最后的踪迹，也是他母妃不愿提及的过往。

两块血玉，一段被尘封的往事，还有两个身世成谜的人。

风穿过断裂的佛像手臂，卷起满地灰烬。萧景明握紧腰间的剑柄，眉宇间的少年意气已被肃杀取代。无论这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他都不能坐视不管——不仅为了苏明月，也为了母妃临终前那个未解的眼神，和那块陪伴了他十五年的残玉。

"陈武！"他扬声唤道，"带路，去看看那些'可疑人影'究竟是什么！"

晨雾渐散，林间的鸟鸣重新响起。这场关于血玉、预言与身世的谜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