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更鼓穿透边关寒雾,萧景明按住腰间隐隐作痛的旧伤,指尖触到怀中那块温润微凉的残玉。三日前在废弃伽蓝寺捡到的物件,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是他中箭那日,从自己衣襟里一同带出来的。
"殿下,该喝药了。"亲卫陈武端着陶碗掀帘进来,见他望着帐外飞雪出神,犹豫道,"斥候来报,柔然人的马队又往南移动了十里,将军让您......"
"我知道。"萧景明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汁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睫。自打三日前带轻骑追击敌军斥候反中埋伏,这具身子就像被抽了筋骨似的。他仰头饮尽药汁,喉间火辣辣的疼,却比不过胸口翻涌的那股郁气——父皇将他派来这鸟不拉屎的北疆,不过是嫌他"不懂权谋",可若连边关将士的命都护不住,他这皇子当得又有何意义?
帐外忽传来嘈杂人声,夹杂着压抑的痛呼。萧景明皱眉披衣起身,刚系好腰带,就见亲卫王虎跌跌撞撞冲进来:"殿下!山坳里发现个受伤的姑娘,巡哨的兄弟说她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抱着个血淋淋的布包!"
"姑娘?"萧景明指尖一颤。这鬼天气,连只野狼都未必能活,何况是个弱女子。
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营帐,风雪扑面而来,几乎迷了眼睛。远处火把摇曳,十几个士兵围成一圈,隐约可见雪地里蜷着一道瘦削的身影。萧景明拨开人群蹲下身,厚重的狐裘下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死死攥着个染血的粗布包袱。
"松手。"他声音放轻,却见那姑娘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刀刃。萧景明怔了一瞬,这双眼......分明带着股子狠劲儿,哪里像个普通姑娘?
"别碰我的东西。"她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染血的唇角紧抿成线。萧景明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上全是细碎的血痕,鬓发散乱地黏在额前,身上裹着件破旧的灰布斗篷,袖口磨得发毛,露出的手腕上却有一道狰狞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划过。
"本王不是要抢你东西。"萧景明指了指她身后的雪堆,"这里是战场,柔然人的骑兵随时会来。你若不想死,就跟我回营帐疗伤。"
姑娘的目光在他玄铁铠甲上的蟠龙纹扫过,又落回他腰间悬着的银鱼袋——那是皇子身份的象征。她瞳孔微缩,手指却攥得更紧了,布包袱的线脚被扯开半寸,露出里面一角泛黄的绢布。
萧景明眸色一深。正欲再劝,却见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溅在雪地上,绽开妖异的血花。围观的士兵倒吸冷气,王虎忍不住上前:"姑娘,再不治......"
"我没事。"她咬牙撑起身子,却因牵动伤口踉跄了一下。萧景明伸手扶住她肩膀,触手却是一片湿冷——不知是血还是汗。怀里的布包袱突然滑落,里面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众人的呼吸同时凝滞。
那是一块残缺的玉佩,断口处参差不齐,却能看出原本该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最奇异的是玉佩边缘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浸透了玉髓,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萧景明心跳漏了一拍。
他怀中的残玉,断口处的血纹,与这块玉佩的断口......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是......"他下意识去摸怀中的玉佩,却被那姑娘猛地扑过来按住。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别碰它!"
"姑娘,你......"萧景明还未说完,便见她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那块玉佩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光,断口处的血纹竟缓缓晕开,如同活过来一般。
"快......快带我走......"她声音颤抖,眼神却死死盯着玉佩,"他们......他们追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尖锐的胡哨声。巡逻的士兵脸色骤变:"是柔然人的轻骑!至少二十人!"
萧景明一把抱起那姑娘,触手只觉她浑身滚烫,像块烧红的炭。怀中的残玉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发烫。他顾不得多想,对亲卫喝道:"回营!"
火把的光影在雪地上摇晃,柔然人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姑娘伏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却仍紧紧攥着那块玉佩。萧景明低头,看见她散落的鬓发间,隐约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形胎记——与他母妃鬓角的一模一样。
心口猛地一缩,萧景明脚步微滞。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