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佛宫内,檀香如缕,丝丝缕缕缠绕着殿中凝滞的空气,偏那香气里又裹着化不开的冰冷怒意。柳烬薇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中那只薄胎青瓷茶盏本是上好的珍品,此刻却在她掌心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溅在她素色裙摆上,烫出点点湿痕,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阶下躬身禀报的人,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灼伤。
“阿念身上有同心蛊,命数只剩一年到两年。”她开口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地上掷地有声,“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急着要她的命?”
来人身形猛地一缩,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惶恐:“娘娘息怒,属下们……属下们只是奉命行事。”
“息怒?”柳烬薇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悲凉的狠戾,像冬日里寒风刮过枯枝。她猛地抬手,将掌心碎裂的茶盏狠狠掷在地上,瓷片四溅,有的弹到阶下人的衣摆,惊得那人浑身一颤。“去告诉背后那些人,”她语气陡然加重,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谁再敢打阿念的主意,不管他是谁,就别怪我柳烬薇不顾情面,不惜一切代价,跟他们鱼死网破!”
待宫人们连滚带爬地退去,玉佛宫内的烛火渐次黯淡,只余下佛前那盏长明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玉佛的面容忽明忽暗。柳烬薇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下,先前那股支撑着她的怒意仿佛被瞬间抽走,只余下满身的疲惫。她扶着椅臂,一步步踉跄地挪到佛像前,重重瘫坐在蒲团上,华贵的云锦裙摆被揉出深深的褶皱,再没了往日的精致规整。
心口空荡荡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她缓缓抬手,指尖抚上佛龛冰凉的边缘,那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的悔意再也藏不住——早知道对阿念的这份牵挂会重到压垮自己,早知道这孩子会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一时糊涂,为阿念种下那要命的同心蛊。
回想最初,柳烬薇心里只有对江烬的恨。她恨不得让江烬也尝一遍,所以才会盯上江烬的软肋——江妄忧,想让他也体会骨肉分离的苦楚。那时江烬虽拼尽全力照料年幼的江妄忧,可他常年征战,从未碰过这么小的孩子,喂饭时会洒得满身都是,哄睡时总让孩子哭闹不止,难免有顾此失彼的时刻。而这,恰好给了柳烬薇可乘之机。
那时的她,恨得牙痒痒,满心都是报复的念头。听闻同心蛊是连解蛊方法都已失传的古老蛊种,她没有半分犹豫,趁着一次探望的机会,悄悄给江妄忧种下了蛊。那时的她,只盼着这蛊能让江烬痛不欲生,从未想过,日后自己会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妄忧渐渐长大。那个曾经只会哭闹的小婴儿,慢慢学会了走路,穿着粉嫩嫩的衣裳,像个小团子似的在宫里跑,清脆的笑声能驱散殿内所有的阴霾。她会甜甜地喊她“薇娘娘”,会在她处理事务时,悄悄凑到她身边,把藏在口袋里的糖塞给她,会在她蹙眉叹气时,用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拍她的手背,奶声奶气地说“娘娘不气”。那孩子眼里的光,干净得像没染过半点尘埃,一点点暖化了柳烬薇冰封的心。
直到那次江妄忧感染风寒,高烧不退,陷入昏迷。柳烬薇守在床边,看着孩子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却断断续续喊着“娘”,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也就是在那时,她忽然后悔了——若是当初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没有对轩辕桉下杀手,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阿念是不是就不会成了没娘的孩子,也不会被自己种下同心蛊,承受这般痛苦?
如今,柳烬薇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腹都掐得泛白,心底的悔意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真不该把对江烬的怨、对过往的恨,都牵扯到无辜的阿念身上。那孩子那么好,那么纯粹,怎么就偏偏成了自己报复计划里的牺牲品?
她缓缓抬头,望向佛龛上的玉佛,烛火的光晕映在她眼底,让视线一片模糊。鬓边的发丝散乱地贴在颊边,遮住了她眼底的脆弱,可那神情里掺着的不甘、疼惜,还有藏不住的绝望,却怎么也藏不住。“佛啊,”她声音发哑,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哽咽,“你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偏偏是他们的骨肉?”她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砸在蒲团上,“他们那样的人,双手沾满鲜血,又怎么配拥有这样干净的阿念呢?”
话音刚落,佛前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剧烈地颤了颤,随即灭了半截,只剩下一小团微弱的光,在偌大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孤寂。殿内瞬间暗了几分,连檀香的气息似乎都淡了些。柳烬薇望着那团微弱的光,沉默了许久,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原来,连佛都不肯给她一个答案。这满心的悔与痛,这无处安放的牵挂,终究只能由她自己,一肩扛着,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