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彻底滑落,挂在了衣领上。五条悟没有去捡,那双能洞悉森罗万象的「六眼」微微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办公室略显沉闷的空气,望向了更遥远、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时光深处。
记忆的潮水漫涌上来,带着温度与气味。
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她,是在入学后不久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高专的训练场总是充斥着汗水和咒力粗暴碰撞的味道,他和杰刚结束一场算不上切磋的玩闹——主要是他把杰新收的咒灵当球踢——硝子在一旁事不关己地抽烟。
然后,那抹气息就出现了。
清甜,淡雅,像一场无声无息的春雨,悄然中和了空气里的燥热与暴力因子。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训练场边缘,白色的短发透着奇异的粉调,在阳光下柔软得不可思议。她正微微歪着头看着他们,紫罗兰色的眼瞳里没有常见的畏惧或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温和的笑意。
“哇哦,”他当时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毫不客气地用「六眼」上下扫描,“新面孔?还是什么会走路的空气清新剂?”
她并没有被他的无礼冒犯,反而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你是五条悟同学吧?我是二年级的春日雪柔。夜蛾老师让我来看看……嗯,看来你们很有活力。”她的声音也像裹着花香,清亮又柔软。
“六眼”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奇特:咒力微弱得近乎于无,却又异常纯净,像一层温暖的水膜包裹着她。更奇特的是那周身弥漫的、无法用术式解释的天然花香,以及那具身体内部…某种他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迥异于常人的生机循环。像一株精心培育的、正在安静呼吸的奇异花卉。
后来才知道,那是“天与咒缚”最初的端倪,只是当时谁都未能勘破真相,连他自己也只是觉得“有趣”。
她很快融入了他们吵闹的圈子。安静的时候,她可以坐在廊下看一整天的云,或者摆弄那些古老的乐器,奏出连最暴躁的咒灵都能暂时安抚的曲调。硝子特别喜欢挨着她,说在她身边睡觉格外踏实。
但她动起来的时候,又是另一种极端。ESFP的特质在她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记得有一次,他和杰偷偷策划要去山下那家限量发售的甜品店“采购”,被夜蛾抓个正着罚扫整个校区。是她,趁着夜色,用她那还不算熟练的术式,让训练场的落叶堆自己“绽放”出无数发光的小花,指引着他们快速清理;又或是催生某种带有安神效果的花粉,悄悄撒在夜蛾办公室窗外,美其名曰“帮助老师提高睡眠质量,以免第二天心情不好”。
她总是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用那种充满生命力的、不带恶意的狡黠,陪着他们一起胡闹。她的术式在那个时候更多是辅助和治愈,花瓣构成的盾牌挡在他们面前,虽然不如「无下限」坚固,却带着一种温柔的韧性。她施展反转术式时,指尖会溢出浅粉色的光晕,带着暖意的花香浓郁起来,伤口愈合时仿佛能感受到新芽破土般的微痒。
她是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成了他们疯狂冒险里一个恒定而安然的背景音,一个温暖的避风港。她会在他们打得筋疲力尽时递上冰镇的饮料和干净的毛巾;会在他们被夜蛾训斥时,安静地站在一旁,等风暴过去后,用那种“真拿你们没办法”的眼神看着他们,然后轻轻笑着说:“下次还是注意一点吧?”
她离开的那年,天气好像都变得差了一点。高专的空气里短暂地失去了那抹熟悉的甜香,连吵闹都变得有些空洞和枯燥。之后是断断续续的消息,像飘洋过海的蒲公英种子。听说她在国外很活跃,术式变得很强,不再是单纯的辅助。偶尔会有包装仔细的包裹寄给夜蛾,里面是海外稀有的咒物材料或晦涩的术式文献碎片。他甚至收到过一张印着奇怪教堂风景的明信片,背面只有龙飞凤舞的一行字:“给悟——这里的甜腻得要死,还是日本的比较好吃。——雪柔”
他能想象她在海外如何磨砺自己,如何从一株需要庇护的娇嫩花卉,成长为能独自面对风雨的、根系强劲的奇异植物。那些她寄回的东西,是她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战斗过的证明。
而现在,这株植物要回来了。
根系或许已深扎入更广阔的土壤,枝叶或许已能遮蔽更大的风雨,但内核里那份独特的温暖与生机,大约从未改变。
五条悟缓缓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提前捕捉到那即将再次弥漫在高专空气中的、熟悉又或许已然不同的花香。他嘴角的弧度扩大,最终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兴致盎然、甚至充满期待的笑容。
“教师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这下可真的……有意思起来了。”
他几乎等不及要看看,现在的春日雪柔,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