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的风波，并未因皇帝那句“容后再议”而平息，反而像被投入柴火的油锅，愈发沸腾。

三日后，太子楚临渊与三皇子楚临澈的兵部整顿章程同时呈到御前。金銮殿上，气氛比上次更为紧绷，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目光在御座与两位皇子之间来回逡巡。

皇帝先看了太子的章程。楚临渊的方案沉稳务实，直指兵部积弊，提出“裁汰冗员、严明军纪、粮草统筹”三大举措，条条切中要害，字里行间透着久理政务的老练与对军务的熟稔。

“太子此策，稳妥周全。”皇帝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

太子躬身：“儿臣不敢居功，此策多赖南少将军与兵部老臣提点。”他特意提及南钰瑾，既是实情，也是不动声色地亮明与将军府的联系。

南将军与南钰瑾站在武将列中，神色微松。

紧接着，皇帝翻开了三皇子的章程。楚临澈的方案则剑走偏锋，主张“革新军制、启用新锐、扩编京营”，看似颇有新意，却隐隐透着急功近利，甚至有暗中培植私兵之嫌。

皇帝的眉头渐渐蹙起。

冷无双适时出列：“陛下，三皇子此策虽显激进，却意在打破陈规。如今边境虽安，却不可懈怠，启用新锐能注入活力，扩编京营亦可强干弱枝，护佑京畿。”

“强干弱枝？”南将军立刻反驳，“冷丞相怕是忘了，京营由禁军统领直辖，归陛下亲掌！三皇子提议扩编，还要安插‘新锐’，莫非是想染指禁军？”

一句话掷地有声，直指要害。扩编京营、安插人手，这不就是想将禁军纳入三皇子麾下吗？

楚临澈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冷无双。

冷无双面不改色：“南将军言重了。三皇子只是忧心京畿防务，何来染指禁军之说？倒是太子的方案，处处依赖旧人，未免太过保守，恐难除兵部积弊。”

“保守？”南钰瑾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冷无双，“丞相可知，兵部那些‘旧人’，多是随先皇征战过的老将，熟悉边防要务！裁汰冗员是要去其糟粕，而非一刀切地否定！三皇子方案中所谓的‘新锐’，怕多是丞相府与贵妃娘娘举荐的人吧？”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冷无双的算计——所谓“启用新锐”，不过是想安插自己人，把持兵部。

“南少将军这是血口喷人！”依附三皇子的官员立刻反驳。

“难道不是事实？”南家军系的将领们也不甘示弱。

朝堂再次陷入争吵，双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火药味十足。太子一派指责三皇子急功近利、结党营私；三皇子一党则痛斥太子墨守成规、依附军方。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越来越沉。他看着底下争执不休的两派，看着太子的沉稳、三皇子的局促、冷无双的冷静、南钰瑾的锐利，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想平衡朝局，不让任何一方独大，又头疼于这种无休止的内耗。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声道，“朕看你们是吵上瘾了！兵部之事，朕自有决断，谁再敢在此喧哗，严惩不贷！”

大殿瞬间安静，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太子章程稳妥，着令先推行裁汰冗员一事，由太子协同兵部老臣办理。”

太子一系松了口气，躬身领命。

“三皇子方案中，启用新锐一条亦有可取之处，”皇帝话锋一转，“着令三皇子从国子监与军中选拔十名年轻才俊，送入兵部历练，由冷丞相督导。”

这样的安排，看似两边都有所顾及，实则是将决策权仍握在自己手中，谁也没占到绝对便宜。

冷无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躬身：“臣领旨。”他虽未拿到兵部主导权，却借着“督导新锐”的名义，将人手安插进了兵部，也算有所得。

南钰瑾与太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虽不圆满，却也暂时守住了阵地。

退朝后，官员们分成几股散去。太子与南钰瑾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几位拥护太子的老臣。

“冷无双步步紧逼，这次虽未让他得逞，却也让他在兵部安插了眼线。”一位老臣忧心忡忡地说。

楚临渊淡淡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想安插人，我们便盯紧些，让那些‘新锐’无所作为。”

南钰瑾点头：“殿下说得是。只是……冷无双绝不会就此罢手。”他想起冷无双看自己时那平静下的锐利，心中警铃大作。

另一边，冷无双与楚临澈也走在回廊上。

“表哥，这样……真的可以吗？”楚临澈还有些不安。

“急什么？”冷无双语气平淡，“能让那些人进兵部，便是第一步。接下来，有的是机会让他们发挥‘作用’。”他的目光望向太子与南钰瑾离去的方向，带着一丝冷冽的算计。

而这一切，都被悄悄站在回廊拐角的南玉影看在眼里。

她今日借着给宫中太妃请安的由头进了宫，本想找机会远远看一眼冷无双，却没想到撞见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她看到哥哥与太子站在一起，神色凝重；看到冷无双与三皇子并肩而行，目光冰冷；看到两边的人擦肩而过时，那毫不掩饰的敌意。

原来，朝堂上的纷争，比她想象中还要激烈。原来，他与哥哥、与太子，真的是势同水火的敌人。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她想起哥哥的警告，想起父亲的凝重，想起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欢喜。

或许，哥哥说得对，他们之间，本就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在她失魂落魄之际，冷无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南玉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拐角后，心脏“砰砰”直跳。

冷无双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刚才那个身影……是南玉影？

他停下脚步，对楚临澈道：“殿下先回吧，我还有些事。”

楚临澈虽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冷无双转身，朝着回廊拐角走去。

南玉影躲在柱子后，紧张得手心冒汗，想跑，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下一秒，一双月白色的云纹靴停在了她眼前。

她缓缓抬头，撞进冷无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南小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在这里做什么？”

南玉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朝堂上的针锋相对，那些他与哥哥的对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看着他俊美却冷漠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冷无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那明显的失落，心中莫名一动。他想起方才朝堂上南钰瑾的咄咄逼人，又看了看眼前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他微微俯身，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是不是看到方才的争执，吓到了？”

南玉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冷无双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朝堂之事，本就如此，南小姐不必放在心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令兄似乎对我颇有敌意。”

他语气里的“委屈”恰到好处，瞬间勾起了南玉影的怜惜。

是啊，哥哥总是对他充满戒备，可他……刚才明明对自己很温和啊。

那些因朝堂纷争而起的失落与犹豫，在这一刻，竟被这丝怜惜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冷无双，小声道：“我哥哥他……他只是……”

她想为哥哥辩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冷无双看着她为难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面上却依旧温和：“我明白。南小姐不必解释。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出宫吧。”

南玉影愣住了。

他……要送她出宫？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冷无双已率先迈步，语气自然：“走吧。”

南玉影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

或许，事情并没有哥哥想的那么糟糕。或许，他对自己，真的是不同的。

她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她没有看到，冷无双在她跟上的那一刻，眼底那抹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很好，这枚棋子，依旧好用。

而远处，南钰瑾正与太子道别，无意间回头，恰好看到南玉影跟着冷无双离去的背影。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冷无双！他果然还是对阿影下手了！

他握紧拳头，转身便要追上去，却被太子一把拉住。

“钰瑾，冷静点！”楚临渊低声道，“这里是皇宫，不宜声张。”

南钰瑾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急如焚，眼中满是怒火与担忧。

一场新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第七章： 针锋相对

第七章：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