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寒夜归人

林砚之的指尖刚触到巷口那盏摇摇欲坠的路灯开关，灯泡便“滋啦”一声迸出几点火星，彻底沉入黑暗。深秋的晚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带着料峭的寒意，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风衣，脚步没停，顺着记忆里的路径往巷深处走。

这条老巷他走了十几年，哪怕没有灯光，也能精准避开那些凹凸不平的石板缝。可今晚不知怎的，脚下忽然一绊，他踉跄着扶住墙，掌心触到的墙面冰凉刺骨，还沾了些潮湿的霉斑。“什么东西？”他低咒一声，弯腰去摸，指尖碰到个柔软的物件，还有细微的起伏。

借着远处商铺漏过来的微弱灯光，他看清那是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对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脑袋埋在膝盖间，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手边放着一个破布包，风一吹，布角掀起，露出里面几捆用橡皮筋扎好的旧报纸。

林砚之愣了愣，这才想起最近巷口总有人在收旧报纸，只是他每日早出晚归，从未看清过模样。他试探着轻唤一声：“喂，你没事吧？”

墙角的人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受惊的小鹿。是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脸颊冻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却透着一股韧劲。她警惕地看着林砚之，往后缩了缩，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马上就走。”

说着就要起身，可刚撑着墙站直，身子便晃了晃，又踉跄着跌坐回去。林砚之见状，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触到她胳膊时，只觉得滚烫一片。“你发烧了。”他皱起眉，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姑娘咬着唇，没说话，只是把破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像是那里面藏着什么珍宝。林砚之看着她戒备的样子，放缓了语气：“我就住在前面那栋楼，你要是实在走不动，先去我家喝点热水，吃点药再走，总不能在这儿硬扛着。”

他的目光坦诚，没有半分恶意，姑娘犹豫了许久，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还有自己浑身酸软的力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林砚之扶着她起身，才发现她比看着要轻得多，几乎是半扶半搀着才能往前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是时好时坏，每上一层楼都要用力跺脚。姑娘走得很慢，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林砚之察觉到她的不适，干脆半扶半抱地将她往上带，“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打开家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林砚之把姑娘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烧热水。他的家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洁，书架上摆满了书，茶几上放着没看完的图纸，透着一股单身男人的整洁与清冷。

姑娘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地打量着四周，双手紧紧攥着棉袄的衣角。她叫苏晚，是乡下过来的，靠着收旧报纸和打零工凑学费，今晚本来是等着最后一个客户送报纸过来，没想到等得久了，竟发起烧来。

林砚之端着热水过来，又找出药箱，翻出退烧药和感冒药。“先把药吃了，”他把药片和水杯递过去，“吃完睡一觉，明天应该就会好点。”

苏晚接过药片，小声说了句“谢谢”，仰头吞了下去，热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身上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她看着林砚之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些不安，“大哥，麻烦你了，等我好了，一定会把药钱还给你的。”

“不用这么客气，”林砚之摆了摆手，又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你先休息，我去隔壁客房给你铺下床。”

客房很久没住人，倒是一直收拾得干净。林砚之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又拿了个暖水袋灌好热水，递到苏晚手里：“夜里冷，抱着暖点。”

苏晚接过暖水袋，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打拼了大半年，见惯了旁人的冷眼和算计，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好。“大哥，谢谢你……”她声音有些哽咽。

林砚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了笑：“别多想，谁都有难处的时候。好好休息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说完便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客厅，林砚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却有些不平静。他想起刚才苏晚那双倔强又带着脆弱的眼睛，想起她怀里紧紧抱着的旧报纸，忽然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也是这样一无所有，在城市的角落里挣扎求生。

不知过了多久，客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砚之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苏晚睡得很熟，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去厨房煮了点粥，想着等她明天醒了，刚好能喝点温热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树叶簌簌作响，寒意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却吹不散屋里的暖意。林砚之坐在餐桌旁，看着锅里慢慢翻滚的粥，忽然觉得这个寒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而客房里，苏晚抱着暖水袋，渐渐松开了皱着的眉头。梦里，她好像回到了乡下的家，妈妈正端着热粥朝她走来，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不想醒来。只是隐约间，她好像又看到了林砚之温和的笑脸，像黑暗里的一束光，照亮了她独自前行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户，带着几分宁静。林砚之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锅里的粥早已煮好，保温着，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客房的门轻轻打开，苏晚走了出来，看着熟睡的林砚之，还有餐桌上温热的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林砚之盖上件衣服，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笔。“啪嗒”一声，林砚之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站在旁边的苏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不烧了，”苏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刚才不小心吵醒你了。”

“没事，”林砚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粥煮好了，刚好趁热喝点。”

餐桌旁，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喝着粥。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却暖意融融。苏晚喝着温热的粥，看着对面低头喝粥的林砚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座陌生的城市，也能成为她的家。

林砚之抬起头，刚好对上苏晚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有些缘分，就像这寒夜里的暖意，不经意间出现，却足以温暖往后漫长的岁月。而他们都知道，从这个寒夜开始，彼此的人生，或许会迎来不一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