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万不可啊!”
朝堂上超过半数的大臣纷纷下跪,痛心疾首。摄政王坐在皇帝下首垂眸不语,手指摩挲着椅子扶手上铺的银色狐皮。
“冬日寒冷,摄政王又素有旧疾。朕不忍他过于操劳,固请摄政王于宫中小住些时日,仔细调养身体。有何不可?”刚刚及冠的年轻帝王扫视群臣,声音慵懒,眼神中却暗芒闪烁。
说是小住,不就是软禁吗?大臣们心知肚明,皇帝亲政三年来逐步收拢权力,如今终于是到了这一步。
“摄政王主管各部年底正值事务繁忙,且北部蛮夷冬日在边境动作频繁,摄政王不可离开啊!”
这群饭桶的意思是朝堂离了摄政王就完蛋了是吗?是说我这个皇帝根本没用是吗?!
“哦?摄政王自然会仔细交接事务,不会有任何差池。是不是?”
皇帝看向摄政王,这个比他大七岁的男人,一身黑色蟒纹朝服高贵清冷,半张面孔都掩藏在厚重的毛领内,让人丝毫窥测不到他的想法。大殿上数个暖炉安静地燃烧,和所有人一样沉默。
“咳咳,咳!”摄政王咳嗽了几声,没有抬头。“臣确实旧疾难愈,冬日越发感觉畏寒体弱。多谢皇上体谅,臣一切听从皇上旨意。”听不出喜怒。
“好!那今日就散了吧,朕已为摄政王准备好殿宇。”
这是连出宫的机会都不给,摄政王一派的大臣欲言又止,无奈只得离去了。
“师兄快来,你就住这承光殿,正好比较熟悉。”
白川听着小皇帝对他久违的称呼,一时恍惚。这里曾经是太子的住处,那个时候白川是太子的伴读,有个小豆丁总喜欢在他们散学的路上来黏上他们。可是差着七八岁的年龄,已经是少年的太子可不爱陪流鼻涕的弟弟。只是白川却总会温柔地笑,时常给这小屁孩随手带些玩具和糕点,又在该进学的年龄求着国师收作小师弟。
要说当时多喜欢这个小屁孩倒也没有,可能只是心里隐秘地期望最小的皇子能避开哥哥们的腥风血雨,左右倒确实也没人把他当个对手。
“阿绪......”白川呢喃着小皇帝的名字。自从当了摄政王,一个再没叫过师兄,一个再没唤过阿绪。在这殿中,早已物是人非。
“师兄,地龙加上厚毯,你就不用怕冷了。这香炉很像你以前送我那个。这张桌案够大,师兄作画方便。”
两人把殿里殿外逛了个遍,白川听着小皇帝絮絮叨叨给他介绍各种物件,仿佛变回那个纯粹的师弟方绪。他不明白这几年心思越来越深沉的小皇帝现在是什么意思,让他放松戒备吗?为了除掉这个碍眼的摄政王吗?
“师兄!”白川回神,小皇帝拽着他的袖子,那手指纤长莹白,手背和手腕皮肤上有淡青色纹路。
“嗯,多谢陛下。”两人都默契不提朝堂的事情,气氛倒也温馨了几分。
白川贴身的人都没带过来,晚上让侍卫和伺候的人都在门外站远了些,他才熄了大部分烛火准备歇息。
门悄悄开了,一个身影溜进来。白川躲在暗处没出声,看着人影靠近他的床榻,突然脱了大氅就往床上爬。叹了口气,这熟练的动作,除了那个小屁孩还能是谁?
“师兄,师兄?”在床上摸不到人,方绪轻轻喊了几声。白川走过来坐在床边,摸了摸方绪的手,果然很凉。这人里面穿着寝衣,外面裹个大氅就跑过来了,幸好离得不远。
“陛下这是干什么?”
“师兄,今天好冷。”
“陛下,这不是在国师府了。您不能这样。”
“所以师父不在了,师兄就要把师弟赶出门吗?”
“陛下,您已经及冠了,这不合适。”
“好你个摄政王,朕命令你给朕暖床!”
“......”
抱着白川的胳膊,小皇帝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失眠的另一个人思绪万千,其实小皇帝不必着急的,白川本就打算等几年朝堂稳定了就请辞,好离京都远远的。难道这点时间也等不及了吗?
几年前夺嫡之争父子相残,最后竟然是这个最小的皇子坐上了皇位。他是先太子亲信,曾赴边军历练,与小皇帝同是国师弟子,能力卓绝,又无亲族牵挂,于是被各方势力共同推上了摄政王的位置。
皇权之争成王败寇他没什么怨言,曾经他认真辅佐太子,现在他也愿意帮着这个从小就爱粘他的弟弟。只是虽然心里明白所谓摄政王从来不会有好下场,但仍然想试着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身边的小皇帝已经比白川还高出半个头,现在手脚都搭到他身上,呼吸打在耳朵上痒痒的,搞得人耳朵都红了。
平日里威严甚重的摄政王,现在丝毫不敢动,折磨到快天亮才沉沉睡去了。
左右小皇帝也不会让他现在死,白川安心地睡了个久违的好觉,身边人什么时候走的他根本没有知觉。
晚上,小皇帝又来了,一日日的动作也越发大胆,睡梦间手都伸进了白川的寝衣来回作乱。终于白川忍受不了了,也不管什么皇帝不皇帝的,大吼一声“方绪!”
小皇帝睁开眼,委屈得声音闷闷的,“师兄你吼我......”
“......”气瞬间就消散了。
方绪在白川看不到的角度勾起唇角,哥哥的心还是那么软。
之后的那个晚上小皇帝没有来,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出现在殿内。
“主子,您真的还要住在这吗?”
“暂时先这样,其他事情都照旧。最近朝堂有什么动静?”
“回主子,每日都有大人上书请皇上放您出去,皇上总会怒斥他们。”
“好,继续这么安排,注意分寸。还有记得盯着北疆的动向,防范雪灾的准备也要加快。”
“是。”
方绪看着桌上的汇报,并没有生气,“不愧是师兄啊!”
年前的事务格外繁杂,小皇帝忙得陪白川的时间都少了,经常是半夜才能过去,搂着人待一会儿又得离开。所以大臣们觉得皇上脾气更暴躁了。
“摄政王!王爷救命啊!”御前大总管德海匆匆跑来承光殿。
“何事惊慌?皇上怎么了?”
“哎呀王爷啊!是老崔大人惹怒了皇上,皇上要打板子。崔大人年事已高,打不得啊!没人劝得住皇上了,摄政王快去看看吧!”
白川赶忙穿上外袍就往御书房去,崔首辅可是文官之首,崔家乃世家之首,打了他可要得罪天下读书人了。
“崔大人因何事惹怒陛下?”
“因为,呃,您。”
“......”
在御书房门口赶紧扶起了跪着的老大人,就听里面又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陛下,保重龙体,何必如此动怒。”白川绕过地上的碎片,把奏折捡起来轻轻放回案上。
“他们都逼朕,说你住宫里不合规矩,说你阻止朕立后纳妃包藏祸心。崔家不就是想趁机拉你下马,还想让孙女当皇后,谁不知道他们那点小心思了。这几年崔家几个嫡系旁系陆续出事,这是坐不住了呀,倚老卖老威胁朕。”
“崔家一系确实过于势大,又和众世家同气连枝,还得徐徐图之。”白川作为摄政王挡了世家的利益,但又和皇上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但为了长远考虑,他早就已经在逐渐削弱崔家的势力。不过除了他动手的那些,不知道其他的是谁干的呢?
小皇帝突然又扔了一只茶碗摔给外面的人听,然后长臂一伸,把摄政王揽到了自己腿上,头埋在人家的颈间紧紧抱住。白川吓了一跳,“陛下你做什么!这可是御书房!”
就听小皇帝闷笑出声,“摄政王的意思是,不在御书房就没问题了?”
白川还在挣扎又不敢出大声,结果被小皇帝直接打横抱起来往旁边休息的暖阁走。还在他耳边说,“摄政王不是进来劝朕莫生气的吗,那朕要摄政王哄哄才能好。”
“......”白川红着脸怒视小皇帝。高大的青年臂膀有力,怀里很暖,但怎么看怎么欠揍。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明明是深宫险恶,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剧本,皇帝与摄政王注定势不两立,现在这又算什么?
突然白川觉得很委屈,他一个孤儿小心翼翼一直周旋于阴谋诡计和虚情假意中,他没有选择,能在夹缝中尽力为国家百姓做点事也算他不白活一场。如果小皇帝将来要杀了他他也认了,反正孤身一人,这就是他的命运。
但是,为什么还要如此戏耍他!让他连最后的体面和尊严也没有吗?
二十多年来的孤独和疲惫,此刻忽然如汹涌的潮水袭来,白川像溺水一样呼吸困难然后彻底失去意识。
摄政王与皇上在御书房发生争执被抬回承光殿的消息传遍了前朝,暗处的势力蠢蠢欲动,摄政病弱被软禁,小皇帝决裂,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没想到的是,仅仅三天后,他们刚刚加紧动作就被堵在了院子里。小皇帝慢悠悠走进来,看着发丝乱掉的老首辅,温和地笑了笑。
“哎呀呀,人老了就是磨叽,不给你们点刺激还不知道何时才动手,朕都等得不耐烦了。”
“你早就知道?!”
“啧!摄政王不想对你们下手,朕只能让他好生修养去了。难为你们从宗室远亲找出来个小孩儿,想逼宫把弑君的罪名推给摄政王,以后再找机会矫诏篡位。你说若天下学子知道了你这野心,还会不会奉你为首?”
等谋逆的证据公开,崔家就彻底完了。老首辅只恨没有早点动手,当年夺嫡混战皇家几乎团灭,死的死,残的残,里面未必没有崔家的手笔。可惜还留下一个小皇帝,有摄政王在前面挡着,真是该死。
“哼!你以为摄政王是什么好东西,暗地里控制着多少官员和财路,你留着他迟早会被反噬!”
“摄政王朕自然会处理,就不劳你们崔家操心了。”
“你皇室人丁凋零气运已尽......”
“行了行了快堵上他的嘴!死到临头了话还这么多!”
小皇帝可想快点回去看他的摄政王呢,自那天之后为表决裂,还一直没去承光殿,御医虽然说没事,就担心师兄千万别气得心情烦郁啊。
“德海,你去帮朕找点东西......就那种一喝见效......”
“是,库里有不少秘药,保准好用。”
夜里,方绪精心打扮了一番,很满意镜子里自己英俊潇洒器宇轩昂,绣金线的腰封束出了一个诱人的弧度,拿起装药的小纸包往承光殿去了。
进门之前故作忧郁,皱着眉唤了一声,“师兄,我来了。”
白川坐在桌边,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听到声音手一抖,棋子掉落盘面,砸乱了刚布好的局。
方绪走进来坐在棋盘另一侧,“师兄,我们好久没有来一局了。”
“不必了,我早已不是陛下的对手。”白川说得淡然,料定了今天的结局。
“师兄,你都知道了,是不是生气了?”
“陛下胸有成竹,无惧险境,微臣有什么资格生气。”
“师兄,我是怕你有危险,也是怕你阻止我动手,才让你待在这里。”
“陛下的决定不必跟臣解释,恭喜陛下解决了心腹大患。”
“唉!师兄,看来你已经知道我和崔大人的对话,今晚我们,会有一个了结的。来人,上酒。”
白川紧抿着唇,崔家之后就该解决摄政王了,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他本就不打算反抗,心里甚至还隐秘地贪恋承光殿里这段日子的静好。每晚的相拥,哪怕是被戏弄,也觉得是人生中唯一的甜,死在小皇帝手里,也不错。
“陛下,臣的人手和一切账目都整理好了,之后臣的管家会来交给您,保证他们以后会忠心于您。希望您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饶过他们。”
“师兄真的愿意把一切都交给我?”
“是。”
“嗯我就知道师兄最好了!那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我要向师兄讨要,师兄不会不给吧?”
眼看着小皇帝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把手里的药包打开,白色粉末尽数落入他的杯中。这条命,就是他最后一样东西了,白川的眼睫轻轻颤动。
“陛下,今后的路仍有万难,其他世家也不可轻视,还要尽早有个继承人为好......”
白川抬手举杯一饮而尽,声音有些哽咽,“阿绪,你长大了,要当一个好皇帝。不要,忘了我......”
白川头晕目眩,想站起来却站不稳,然后就落入了一个宽大有力的怀抱。心里想,小阿绪还是手下留情了,没有剧痛,就这么在昏沉中死在他怀里真是陛下的恩赐。可是朦胧的视野中,近在咫尺的小皇帝看起来好温柔,唇看起来好软,能亲吗?反正要死了,冒犯一下皇帝也不能再来算账。他不想作为敌人死掉,阿绪是他唯一的不舍。
思维越来越不清明,白川伸手揽住小皇帝的脖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亲他!
抱着急不可耐的人,方绪想逗弄,又觉得心疼。
“师兄,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白川点点头,只要让我亲。
“师兄,你能喜欢我吗?”
白川又点点头,开始胡乱扯两人的衣服。
“师兄,你不能反悔哦。”
白川再次点点头的时候,人已经被压在榻上。十指交叉,人影纠缠,白川终于亲到了那双唇。这是死的感觉吗,有点痛,又很舒服,想要更多。
在死之前,想要更多。
只要是阿绪,他心甘情愿。
清晨,阳光穿透淡紫色的纱帘,柔和地洒进屋里。白川睁开眼,没有动,头脑飞速运转,想要搞清楚状况。
回忆渐渐回笼,白川的表情缓缓碎裂。
这小子,竟然给他下药!
没死成,怎么办!装死吧!
腰上温热的手掌开始四处游移,白川隐忍不动,大手向下探入,又不停作乱。
“方绪!”
“师兄,早安!”
小皇帝起身覆上白川紧绷的身体,开始了早安仪式。白川恼怒了一会儿,放弃挣扎,甚至开始配合。反正没死,还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他也不是不喜欢。
“师兄,我好伤心啊......你竟然以为我会杀你......师兄你得哄我!”
“......”
“师兄,感觉怎么样,我可有力气了。”
“......”
“师兄,你每天都陪我好不好。”
忍无可忍,白川使劲把人勾过来堵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最终,还好赶上了用午膳的时间。皇上抱着摄政王喂饭,伺候的人放下东西就赶紧跑,要命啊!
屋里只剩两人,随之而来的安静,让白川有点窘迫,完全没想过如今的情景。
“师兄,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怎么,突然说这些......”
“我都知道的,师兄,我索要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师兄的爱。求师兄爱我,也让我来爱你好吗?”
“你......”白川的眼眶红了,这不是死后的幻境吧!心里那个人说要爱他!
“朝中以后不需要摄政王了。”
“什么......”那让他如何自处,当皇上藏起来的金丝雀吗?
“刚好首辅的位置空下来了嘛,以师兄的地位和能力,再合适不过了。但是,我们还是得势不两立,其他人才不会反对。”
白川立刻明白了方绪的安排,轻轻点点头。
方绪觉得师兄好乖,“但是,师兄你刚才是不是又不信我?那得罚啊!”
“不是唔......”
后来,很多人看到摄政王黑着脸从宫里出来回了王府,又在上朝的时候屡次驳斥皇上的意见。皇上大怒,要废掉摄政王的王位并圈禁。
整个朝堂可不希望失去一个能制约皇上又孑然一身的人,经过来回拉扯,不少大臣建议削掉摄政王之位,让白川担任首辅,如此栋梁之材也不浪费,两全其美。
最终,皇上极其不快地勉强同意了。
只是,每每下朝后,皇上叫新任首辅留下谈话,然后御书房就会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啧啧啧,大家都感谢白大人辛苦承担皇帝的暴脾气。
御书房里,小皇帝把桌案上的东西一把扫开,好给首辅大人腾地方。
“陛下,您这茶盏消耗得太快了。”
“白大人,你今天又放肆了。”
“嗯,那臣给陛下赔罪。”
“嘶!师兄你不是应该板着脸跟我说,陛下,这可是御书房!”
“陛下,那您的手是在干什么?”
“在享用大人的赔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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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皇上依旧没有立后纳妃,当初那个宗室的小孩早被立了太子,被培养得很优秀。
然而一天早上他突然看到皇上留下的信,首辅未经准许辞官云游了,皇上表示要亲自去追把人抓回来问罪,现在由太子监国。(另外,朕要是一年未归,太子直接继位登基。)
太子嘴角抽了抽,别以为他不知道御书房那动静怎么回事,哼,那俩人也不腻!现在国泰民安,看在他们辛苦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只好接过重担,保国家欣欣向荣,保他们此生安宁顺遂。
还好回家有太子妃可以抱抱。